第185章 辜負
宋秋生的後背狠狠撞在了門欄之上,痛的他眼前發黑,仰頭墜倒之際,一道身影及時沖了過來,將他穩穩抱在了懷裡!
「沒事吧!?」
二哥急切的呼喚,讓先還充滿戾氣的少年,瞬間洩去所有骨氣,「哇」的一聲痛哭而出——
「哥——哥...!」
聲聲抽氣,讓少年的肩膀抖如糠篩,一把攬住二哥,似要將所有的委屈一舉傾瀉!
早已哭的幾欲暈厥的宋月娥,跌跌撞撞跑來,手足無措的撫上三弟,淚眼婆娑:「傷哪了!?」
後背的刺痛,卻不敵阿姐的一聲叮嚀。
宋秋生的淚似決了堤的洪水,洶湧又猛烈。
身為母親的王氏,看到往日最是樂天的孩子哭成這般,一顆心就如放在了火上烘烤一般煎熬。
宋小麥穩穩扶住將倒不倒的娘,一雙藏銳的眸子落在那隻知抱頭痛哭的男人身上。
誠然,眼下的一切,無論對自己一家還是對那名喚秦芸的女子都是一場無妄之災,作為肇事者的本人,宋大山,或者秦昭明亦非他本人意願。
失憶是天災,亦是人禍,誰也阻攔不了。
所以,這件事本沒有什麼對錯!
然而,造成今日這種局面,卻是大錯特錯!
無論失憶與否,人是不會變的,在他清醒狀態之下所做的每一步抉擇,都會帶來大不相同的結果。
明明有那麼多更加緩和,更容易讓人接受的方式來告知眼下一切,他偏偏選了最是錯誤的一種!
既選擇了這一步,本是無辜的他,也變得不再無辜。
「修遠,再去端幾盞溫水來...」
三姐異乎尋常的冷靜,令宋修遠冷不丁的打了個顫,默默點頭出去的同時,亦為那還在抱頭痛哭的男人默哀了片刻。
宋小麥將娘親交在小姑手裡,快走兩步來到匐在二哥懷中痛哭不已的三哥跟前,這個跟她同胞出生的哥哥,不知是否是與這具身體天生的感應,每哭一聲,她的靈魂也會為之顫慄一次。
孩子要哭就讓他好好的哭一場,哭完了,該放下的也就放下了...
她拉過阿姐冰涼的小手,眼含溫熱笑意:「阿姐,你跟二哥帶三哥去屋內緩緩,這裡...有我。」
看著從頭到尾,不曾哭過一聲,不曾有過一次激憤的小妹,若放在幾個月前,宋月娥定不會將這話聽在耳裡。
然此一時彼一時,如今的小妹,早已不知何時,無聲無息的成了家中所有人最大的依仗。
彷彿隻要有她在,就沒有沖不破的苦難...
「嗯...」
心下擔憂三弟傷勢,宋月娥淚眼婆娑的點了點頭。
隨之,在二哥阿姐的注視中,宋小麥朝幾人微微一笑,示意安心。
片刻後,等幾個孩子出了堂屋回了東屋,宋修遠也端著茶盤送來了幾盞溫水。
宋小麥接過溫水,緩緩走到宋大山與秦芸跟前,目中無波無瀾:「來者是客,二位請上座。」
說完,不再看地上姿態狼狽的兩人,也無意探究二人眼裡一閃而過的驚詫,將水緩緩放在二人就近座前,轉身回到母親身邊。
望著憔悴不堪的娘,宋小麥目光沉靜如水,聲音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和溫和:「娘,今日之事,你想好如何處置了麼?」
王氏茫然搖頭,淚水無聲滾落。
「若未想好,可否讓女兒說上幾句?」
早已不同往日的小女,讓王氏彷如在一片驚濤駭浪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她不知道女兒要說什麼,做什麼,但她知道,這個小女兒已是全家最後的依靠...
守在嫂子跟前的宋慈姑,雖然一早就知家裡的一切變化都跟這個小侄女有關,可此時此刻,依然被對方異乎尋常的鎮靜驚了一跳,隨後便發現,嫂子竟然真將如此重擔交予一個孩子...
竟是準備讓一個孩子解決眼下理不斷地愁緒...
得了母親的應允,宋小麥輕輕拍了拍母親手背以示安撫,當她轉過身對上秦芸二人的一刻,周身溫和的氣息驟然散盡,唯餘刺骨的冰冷。
「父親。」她開口,聲音清晰而冷淡,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
宋大山默默擡首,神情恍惚的望著這個該是他女兒的孩子,本該是最親近的人,可那雙眼裡...盡尋不到一絲孺慕之思...隻有陌生的審視與疏離,以及...如同看一個需要解決的麻煩一般冷淡。
宋小麥若知道對方想法,恐怕都要嘲諷出聲。
該孺慕之思的孩子,早就魂歸天外。
而今這具軀殼中,隻有一個來自異世,在這樣一個破落之家尋得一絲溫存的陌生靈魂。
她不容任何人去打破,去傷害——這份得之不易的溫暖。
宋小麥斂著眼眸,落在二人身前,平靜的開始了她的質問:「既然您已忘卻前塵,為何選擇在此時歸家?」
「既然您決意歸家...」她的目光掃過秦芸及她懷中嬰兒,涼意更甚:「為何又要帶著您的'新家'一同前來?」
「所以,女兒實在困惑不解...」
宋小麥字字如冰砸落:「您如此作為,究竟意欲何為?」
「難道說,您千裡迢迢,不顧一切的歸來,就是為了親眼看著這個曾經的家分崩離析,看著您的髮妻痛不欲生,看著您的骨肉反目成仇——?」
宋小麥的目光緊緊鎖住宋大山,拋出最後緻命一問:「就是為了讓所有人再痛苦一次,然後您再帶著您的新歡幼子,揮袖離去嗎?」
少女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精準無比的箭矢,狠狠刺入靶心!
一切粉飾太平的表象被字字擦去,血淋淋的事實再無所遁形。
宋大山微張著嘴,喉嚨裡似被砂紙磨過一遍又一遍,緊繃發直,無法喊出一絲聲音。
然,這一刻他終於不再迷惑,不再茫然,少女字字珠璣的話將他混亂的思緒一朝剖開,大白天日..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究竟錯在了哪裡。
得知身世的那一刻,隻一味陷入痛苦,從不曾深思熟慮的他,隻憑著一時的衝動和妻子秦芸的哀求,就這般毫無防備的沖了過來!
衝過來...引爆這片同樣毫無防備的世界!
他...辜負了失憶前的自己,更辜負了眼前被他遺忘卻真實存在的...因他而痛不欲生的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