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悲慟
大悲無聲。
屋內,炭火仍然燒的熱烈,偶爾輕微「嗶啵」之聲,襯得死寂更甚。
「剜...腐...生...新」
這四個字,在這一刻,成為了世間對於一個母親最殘酷的酷刑...一遍一遍,如同碾在命運齒輪上的石磨,於她靈魂之中,遍遍碾過...
姜素目光死死鎖在那畫中米粒形狀的硃砂記上,那本該是她孩兒身上與生俱來的、世間最是溫暖的血色烙印,是她無處次午夜夢回,於指尖虛無之處描摹的形狀!
可現在....不復可見...
是怎樣的滾燙沸水,才能澆得一個兩歲孩童「皮開肉綻,表無萬膚」?
又是怎樣痛苦的「剜腐」過程,才能讓一個小小的身體生生承受,連那母親賦予的印記都被生生磨去?
她不敢想,可那些畫面卻還是不受控制的往她腦海裡鑽...
滾燙的霧氣,孩童凄厲的哭嚎,翻卷的皮肉,冰冷的利刃刮過稚嫩的腳心....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鈍刀,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又恨恨剜下一塊肉!
「嗬....呃...」
終於,一絲極其微弱、破碎的氣音,從婦人緊咬的牙關和顫抖的喉間擠了出來...
那不是哭,不是喊。
更像是靈魂被割裂之後,無法自抑的啼鳴。
枯瘦的指尖,緊緊攥著那單薄的紙頁,姜素看著那被淚水暈開的痕迹,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孩子腳上潰爛又癒合的陰影...
「我....的...兒....」
破碎的音節,終於艱難的練成了線,卻輕飄飄的,沒有半分力氣,一出口,便又散在了虛無裡...
宋小麥望著面前之人空洞凄然的眸子,喉頭哽咽,眼眶也早已紅成一片。
她緩緩挪動,來到對方跟前,將其從冷硬的地上小心翼翼的扶起,生怕力量重上一分,便會將其碰碎似的...
她不曾試圖安撫,因為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徒勞。
然而,重置於椅的姜素,卻忽而猛地擡頭,看向她來。
婦人赤紅的眼裡,不知何時,已充滿了滔天的痛楚與恨意,腦海中在近乎瘋狂的質問著...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我的孩子要遭受這些?!
為什麼我沒能護住他!?
這七年,他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然而,所有激烈到足以焚盡一切的情愫,卻都被堵在了窒息般的胸腔裡。
她隻能那樣看著宋小麥,眼淚無聲滂沱,身體顫抖到痙攣,癱軟在少女穩穩護住的雙腕之間。
宋小麥靜立在那,並未因對方突然而來的恨怒生惱。
她亦知道,那不過是一個被命運徹底擊垮,痛失珍寶的母親最原始,也最慘烈的悲慟罷了。
母子分離七載,失而復見,是人間最幸事,亦是人間最痛事。
所倖幸與痛,一切都不晚。
她靜靜攙著婦人瘦弱的臂膀,任其滂沱的淚水簌簌滾落,心中卻也在想著:
修遠的生母,八九不離十,便是眼前這位了。
或許要不了多久,那個會軟軟叫她「四姐」,已與這個家有了割捨不開的濃厚情誼的孩子,便要離開這小小的農家院,去往那陌生的高門深府...
儘管心頭也會漫上一股淡淡的失落與悵然,但更多,卻還有一抹說不清的憂慮。
她希望眼前之人早日振作,必得振作。
不知過了多久。
姜素哭到雙眼失色,本就孱弱的身子,在這大悲大喜之下,終是沒熬過去,暈倒在了宋小麥懷裡。
宋小麥心裡嘆息更濃,隻得將對方抱到裡側榻間休息。
隻不過,剛將人抱起,方才真切感受到,眼前之人,要比旁人眼見的還要孱弱與消瘦。
同為女子,她的心裡不由又為其生了幾分同情與憐惜。
本想待對方睡醒,再談後事,哪知人才將將躺下,復又轉醒了來。
「夫人,沒事了。」
望著那雙尚還無光的眸子,宋小麥輕聲道:「您先睡一會兒,醒了,修遠也該回來了...」
姜素卻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知哪來的一口氣,忽然坐起了身,隨即就要屈膝拜下!
宋小麥一驚,眼疾手快,在那膝蓋將將觸地之前,穩穩拉住了對方,急聲道:「夫人!您這是做什麼,萬不可如此!」
「...宋姑娘!」
姜素擡頭,淚痕猶在,聲音艱澀而沙啞:「此恩...重於山,深似海!姜素與鎮北侯府,沒齒難忘!這一拜,你無論如何都受的起!」
宋小麥穩穩扶著對方孱弱身軀:「夫人快別這麼說,折煞我了。」
她手上用力,將人重新扶回床榻:「我們一家待修遠如何,這些日子您也看在眼裡。既是真心將他當作自家骨肉來疼,那麼,能幫他尋到至親,看到他與親母重逢有望,我們心裡...何嘗不是與夫人一樣?」
「天底下,沒有父母不盼著孩子好的。」
「你們是他的生身父母,血脈相連,這份牽挂,我們雖非親生,卻能體會。能看到他回歸本源,將來有更廣闊的前程、更安穩的倚靠,我們替他高興還來不及。」
她眸光定定,看著對方:「所以夫人,這並非施恩,您也不必感謝,我們隻是做了我們該做的事罷了。」
這番話,她說的可謂一片坦誠,徹底撇清了她家挾恩圖報的可能。
儘管姜素也不曾這般想過,可是聽得這話後,還是怔怔出了神,恍然想到:是啊,若非真心疼惜憐憫那個孩子...
這戶農家,當初又怎會想盡辦法,將其從那魔窟裡救了出來,如今不但視如己出,還養的這般知禮懂事...
無論自己如何感謝,對於他們來說,無疑都是輕怠了這份純粹的情誼。
「...宋姑娘年紀雖小,見識心胸卻令姜素慚愧。」
姜素拭了拭眼角,聲音仍然嘶啞。
她面色蒼白的看著宋小麥,氣聲微弱:「...你說的對,是我情急失態了。但...你們待我兒之恩...這份情義,姜素與侯府,銘記於心,絕非空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