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腋拐
「竟如此神秘...」
宋小麥目中訝異,倒有些明白過來,那榮生堂的夥計為何各個都拿鼻孔瞧人了。
若此藥丸在別的小鎮也有售賣,多半榮生堂也非清河鎮一家,而是在周邊小鎮散落著數個分號。
各個分號若無東家坐鎮,全由下手打理經營,那店中夥計個個眼高於頂,態度倨傲便說的通了。
上行下效,敢售賣這等有傷天和的虎狼藥丸,其背後主事者品性可見一斑。
她陪著老人又說了會話,沒在這事上做多糾結。
畢竟賣葯人的嘴會撒謊騙人,服藥人的身子卻是做不得假,是好是壞,早有真相大明的一天。
隻苦了那些頑疾在身,不明就裡,傷身又傷財的百姓。
說了會閑話後,宋小麥見老人精神尚可,便斟酌一番,終於問出了那一直壓在心頭的話。
「黃大夫,還有一事...想跟你請教一二。」
黃老爺子見對方說著說著,又神色低迷了起,也不由鄭重了幾分:「你儘管說。」
宋小麥抿了抿唇,聲音都不自覺放輕了些:「黃大夫...一個人去世後,指甲蓋下卻透著些紅暈...這,可是尋常現象?」
「哦?」
黃老爺子先是詫異了一下,很快又蹙起花白眉頭,沉吟片刻方道:「若死者生前手指受過外傷,淤血未散,確有可能呈現紅紫色,不過...」他眼中升起一絲凝重:「還有一種可能也會在指甲下凝成這般異狀...」
看出對方的凝重,宋小麥心口一提,遲疑道:「可是...中毒?」
「嗯,不錯。」老人頷首:「某些劇毒之物會導緻人體氣血逆行,譬如那斷腸草或鳩羽之毒,若死者生前大量服用此些毒物,也會如此。」
他看向宋小麥,發觀對方隨著自個的話越發沉著的神色,心頭雖不知對方嘴裡所言之人究竟死因為何,但憑著作為醫者的操守,還是不得不又謹慎道了句:「不過,單憑你說的這一點,實在難以斷定,還需結合其他癥狀驗查方可,你再想想,可還有其他疑點?譬如死者生前可有嘔吐?或抽搐、面色發青發紫等異常癥狀?」
宋小麥心猛地一沉。
據她所知,孟氏在去世前那段日子,因聽聞兒子的噩耗,悲痛欲絕下就倒在了病榻之上,再不曾下地勞作,平日也是她們幾家女眷輪流照看,怎可能讓其傷到手指?
再則,她隱約記得,老人家那段日子常常一碗湯米服下後沒多久便又盡數嘔出。
大夥都還以為,是對方憂思過重,食不知味導緻。
如今看來...那般性格強硬的人,如果真的不想吃飯,怕是誰也喂不進半粒水米,然對方每次都很配合的吃下...
可見,老人家悲切歸悲切,卻也沒想著就那樣隨兒子去了,畢竟兒子沒了,還有與她嫡嫡親的孫子孫女在,她怎忍心撒手人寰?
疑案從有!
宋小麥決定,待此間事了,回去後定要好好查探一番,若孟氏當初之死真的另有隱情,下毒之人,必就出在上兩房人中!
壓下心頭冷厲,宋小麥努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對老人道:「多謝黃大夫指點。」
她微微垂首:「許是我想多了,倒沒您說的這些疑症。」
她不敢再深入探討半句。
古人孝大於天,在這片皇權與宗法交織的土地上,孝道是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利劍,更是衡量一個人品性、乃至家風的重要依仗。
科舉取士,首重德行。
若一個家族中傳出謀害尊親的醜聞,哪怕僅僅是捕風捉影的懷疑,也足以讓這個家族的所有讀書人前途盡毀,永不錄用!
家中幾個男娃如今各個入了學堂,連年紀最小的春生再不久也要開始啟蒙。
無論二哥冬生,亦或小五修遠,如今各個都拼了命的讀書,雖然幾個孩子嘴裡從沒說過,但從那讀書的勁頭不難看出,幾人都也生了讀書人共同的願望,期盼著有朝一日能科舉晉身,光耀門楣,徹底改變宋家的命運。
若她此刻將懷疑宣之於口,無論真相如何,隻要宋家可能有人毒害親母這個風聲走漏出去,宋家幾個孩子的功名路約莫也到了盡頭。
特別是那些虎視眈眈的敵方...吳家秦家之類,必定會抓住這點大做文章,屆時,宋家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這比任何明刀暗槍的陷害都要可怕。
所以,真相要查,但決不能放在明面上。
更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潛在的敵人,察覺到她對孟氏的死起了疑心。
壓下心頭驚濤駭浪,宋小麥又跟老人閑聊幾句,沒多久,黃辰安便帶著白英趕了回來。
黃辰安笑稱:「齊木匠說了,隔日便先給父親打一副出來,我特意讓他用了沙木,結實還輕便。」
宋小麥笑道:「打好後,可在腋下托墊和扶手處繫上軟棉,這樣黃大夫用的時候,便不會覺得生硬咯手了。」
「不錯不錯!」
想到那腋拐妙處,黃世仁看向宋小麥的目光便忍不住感慨,這女娃不僅心性純良知恩圖報,這份機巧心思怕是許多大人都望塵莫及,假以時日,定成大器啊!
這宋家村的土窩窩裡,怕是真要飛出隻金鳳凰咯。
看著宋小麥,老人是真心越看越歡喜,就是可惜對方年紀著實小了些,否則...
想著想著,老人看向自己那年底就要二十三的兒子,到現在都還沒成親的苗頭,真真是,怕不是又要走老頭子後路了!
念此,老人又是一嘆,愁哇....
接下來的時間,宋小麥陪著父子倆又說了好一會兒話,說了村子裡和鋪子裡的近況和一些奇聞,時時逗得黃老爺子開懷大笑。
直到日頭偏西,她見老人面露倦色,這才起身告辭。
黃家父子知她路途不便,還需在宵禁前趕回鎮子,也未多留,隻再三叮囑她路上小心。
就此,宋小麥辭別葯堂幾人,帶著阿力古終於踏上歸途。
一路上,馬車搖晃,宋小麥的心緒也如同不停顛簸的車架一般,難以平靜。
無論是周鶴眠信中隱秘,亦或阿奶孟氏的死因,都讓她心底沉沉。
回到清河鎮鋪子時,已是傍晚時分。
鋪子結束了白日的忙亂,徹底安靜了下來,宋慈姑坐在櫃檯後面核對賬目,時不時的向李雨詢問幾句,李雨解釋清楚後,便又轉身跟著宋長樂一起收拾今日所收山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