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清明
半晌後,宋月娥緊抿著唇,手指絞著衣角,一聲不吭,隻眼眶通紅。
「哎...」王氏同樣聽得心裡沉甸甸的,她拍了拍長女的手:「那孩子...也是個命苦的。」
作為外人,她們不好背地裡置喙別人什麼,更何況這等涉及到別人家父子倫常的難堪事。
沒多久,母女三人默契地沉默下來,方才還其樂融融的氛圍,忽然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沉悶。
就在這時,一旁吃著桃酥的宋春生,似也察覺到了阿姐和母親驟然低落的情緒,小傢夥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看這個,瞧瞧那個,然後用兩隻小胖手,各抓起一塊桃酥送至二人跟前:「娘,阿姐,你們吃。」
「四姐說了,心裡苦的時候,吃了甜,就也甜了!」
正憂鬱的母女二人,都被這話說的一愣,旋即,滿心的愁緒竟奇異地被衝散了。
王氏一把攬過小兒,哭笑不得地點著他的小鼻子:「你個小人精兒,還知道心裡苦呢?」,說完,又樂不可支的笑了起來。
宋月娥接過被小手捏的有些碎的桃酥,也破涕為笑,輕輕咬了一小口,甜膩的滋味在舌尖瞬間蕩漾開來,彷彿真將那份苦澀沖淡了些。
揉揉小弟軟蓬蓬的頭髮,她輕聲笑著:「嗯!阿姐吃了,很甜。」
怎麼會不甜呢,如今一家人在一起,各個健健康康,豐衣足食。
小妹有句話說的對,人生總不會一直風平浪靜,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存在著無法宣之於口的遺憾...
但遺憾歸遺憾,隻要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便可抵禦萬難。
念此,少女冷不丁的撫上右手腕處,嘴角倏地又揚了起來。
宋小麥看著家人臉上滿足的笑容,心頭的夏日沉悶也跟著淡去不少。
她忽而擡頭,望向頭頂處枝葉繁茂的海棠,片刻後,眼角餘光落在了那所預留出的屋子跟前。
——
這邊,宋長樂揣著幾分忐忑,走到了自家院門外。
院門半掩著,他猶豫了下,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自他被爹娘趕到牛棚,便再也沒回來過的院子,此刻依舊如記憶中的一般,並無兩樣,然而他的心中,卻升起一抹恍然隔世的錯覺。
宋長樂剛一露面,正在屋檐下納涼的馬氏就像被蠍子蟄了腚似的,「騰」地從闆凳上跳了起來,粗黑的眉毛狠狠一豎,刻薄的話如同淬了毒似的,劈頭蓋臉的就砸了過來:
「喲!這是誰啊!還知道回來?我當是死在外頭,被野狗叼了去呢!白眼狼的東西!攀上了富貴枝,連祖宗都不認了!」
才邁進一腳的宋長樂,腳下一頓,唇線緊繃,他擡頭看了一眼母親,沒理會對方的謾罵,又將目光投向正屋。
透過打開的房門,他能看見,父親宋大海就半靠在炕頭,臉色蠟黃,嘴唇乾裂,不時發出一兩聲壓抑的悶咳,確實是一副病體支離的模樣。
他攥緊手裡提著的幾包糕點,和一小包據說補氣血的藥材,遲疑了下,還是走了進去。
聽到動靜的宋長貴和小馬氏紛紛從打開的房門走了出來,一見是宋長樂回來後,二人俱是一怔。
小馬氏望著穿了一身嶄新衣裳的小叔子,肩背挺直,步履挺括,一張承了其母馬氏七分的樣貌,算不得多俊俏,此刻看上去,沒了往日的混不吝後,竟讓人順眼了不少。
觀此,小馬氏忍不住用胳膊捅了捅丈夫腰窩,小聲道:「孩他爹,你這三弟,咋跟變了個人似的?」
同樣在默默打量三弟的宋長貴,心頭何曾不是跟自家媳婦一個念頭呢...
宋長貴瞥了一眼怒不可遏的娘,卻到底沒跟突然回家的兄弟招呼。
而曾經跟在宋長樂屁股後面,與他最要好的四弟宋長寧,此刻正靠在西邊的牆根下,雙手環胸,滿是憤懣和不平的瞪著曾經最是信賴的三哥,特別是看到對方穿的那一身嶄新夏裝後,心底便不知從哪竄出一股漫天的幽怨和恨意來。
宋長樂自然也注意到了曾經唯他馬首是瞻的四弟,在對上那雙憤懣的眸子後,心中隻餘一片化不開的苦澀。
他壓下心底百般滋味,在這個熟悉又陌生的院子中,不顧馬氏持續不斷地漫天咒罵,徑直走進正屋,將手裡的東西放在炕沿上,對著炕上的宋大海低聲道:「爹,我回來了...聽說您身子不爽利,買了點東西,您看...」
宋大海眼皮擡了擡,以往總是泛著幾分姦猾的眸子,此刻有氣無力的掃了一眼炕沿上的東西,又掃過兒子身上那套雖不華貴但乾淨整齊的細布衣裳,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隨即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完後,宋大海身子一扭,背過身去,用沉默表明了他的態度。
看著父親冷淡的背影,聽著身後母親不絕於耳的罵聲,宋長樂隻覺這熟悉的家裡,壓抑的讓他窒息。
他不明白,別人家的大人教導孩子,都是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為何獨獨到了他這裡,一場自我發起的贖罪,便成了父母雙親永遠跨不過去的坎兒?
若放在以往,放在他初一答應堂妹宋小麥要給全村父老磕頭贖罪的那會,他或許還會懷疑,懷疑自己的所作所為,究竟是知錯改錯,還是給爹娘丟臉?
因為那會兒,他也分不清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隻憑著一腔熱血,覺得隻有那麼做了,才能從堂妹那裡,獲取讓他翻身的可能。
可是現在,隨著他見的越來越多,想的越來越多,便也懂得越來越多。
明白人之所以犯蠢,多半來源於無知。
對於對錯的無知,對於可為不可為的無知。
因為無知,所以才會做下那些拎不清的錯事,復爾一錯再錯。
如今回過頭來,蒙在他眼前的那片迷霧被他一點點撥開,讓他渾渾噩噩的人生,終於有了一絲清明。
可隨著清明,父母的執拗,就成了一道彼此之間互相跨不過去的天塹。
他痛苦,他茫然,他也不知,在父親這道冷漠背影後,他該如何做,才能消融這層冰寒。
在這炎炎夏日的午後,少年後背不禁升起一股森冷的寒意來。
他怔怔望著宋大海的背影,捏了捏拳頭,終究還是沒再說什麼,轉身就往外走。
「站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