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廣闊
「小麥,」宋長樂喚住她,神色間帶著絲猶豫:「我...我同你一起回村一趟...」
宋小麥不動聲色看著他:「想好了?」
「嗯...」宋長樂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宋小麥也不多問,「那行,咱這就走。」
很快,馬車骨碌碌行駛在了回往宋家村的路上。
車裡,宋小麥與宋長樂分坐兩邊,七月的熱浪讓整個車廂如同浸在一個大蒸籠裡似的,沒多大一會,二人皆是汗水琳琳。
宋長樂看了一眼額頭碎發打濕一片的堂妹,目色微動,遲疑了一下,從懷裡掏出那本跟著李雨學習時用的粗紙本子,然後笨拙的,一下一下地朝著宋小麥扇風,試圖驅散些悶熱。
宋小麥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的一怔,看到對方眼裡一片坦誠的關切後,到嘴邊的推辭又咽了回去,輕輕說了句:「多謝長樂哥。」
車廂內一時安靜,隻餘車輪滾動和本子扇動的風聲。
宋小麥心中並非全無波瀾,除了這炎炎夏日帶來的燥熱煩悶外,少年的舉動,也不禁讓她生了兩份時過境遷的感慨。
回想去年剛穿來那會,彼此間還是水火不容的架勢,想不到,此時此刻,二人竟已能如此心平氣和的坐在一起。
隨著少年越發賣力的扇風,宋小麥擡眼看著對方,忽然開口:「長樂哥,你今年該是十?」
宋長樂被她問的一愣,手上卻沒停,點點頭:「嗯。」
「你這個歲數的兒郎,在村裡,該是早就開始相看、談婚論嫁了吧?」宋小麥帶著純粹好奇的問:「大伯娘沒給你張羅這些?」
任宋長樂想破了頭,也絕不會想到,此情此景,自己這十歲不到的堂妹,竟會跟他談及這個,一股熱意「騰」地竄上耳朵,在這本就蒸籠似的車廂內,少年瞬間變成了一隻煮熟的鴨子。
「這...我..」他撓撓頭,語焉遲遲,在對面少女的好奇注視下,半晌才道出:「我二哥還沒成家...哪輪得到我...」
「奧...」宋小麥眨眨眼,倒是忘了長幼有序的規矩。
「不過...」忽然,宋長樂再度開口,卻不敢對上對面人好奇打量的眼,微微側過頭,輕聲道:「我也不想這麼早成婚...」
說完,他微微一頓,手指無意識的捏緊了粗糙的紙頁邊緣:「以前在村裡....渾渾噩噩的,隻覺得能吃飽飯,橫行鄉裡便是天大的本事...成家對我來說,約莫就是跟我大哥一樣,娶個媳婦回來,生個孩子...然後守著一畝三分地的過活...」
「可...」他抿抿唇角,有些難為情的看了一眼堂妹:「可自從跟李雨,還有小姑來了鎮上,看了、聽了、學了好些東西...還有李雨說的那些書上記載的江河湖海,風土人情後...我才知道,外面的天地有多寬,多大...」
「...我不想...這麼早被拘在村裡,像...我爹娘他們那樣,一輩子困在方寸之地,為點雞毛蒜皮爭破頭...」
宋小麥一直安靜的聽著,不曾打斷對方,也十分理解對方彼時的心情。
當一個人的視野被打開,看到了更廣闊世界的輪廓,便很難再甘心退回原先狹小的井底,此乃人之常情。
宋長樂有這樣的想法,說明他是真的在改變,在成長,很好。
「我明白了。」
待宋長樂說完,宋小麥便點點頭,十分認同的道:「長樂哥,你這樣想沒錯,男兒志在四方,多見見世面是好事。」
「成家立業不急在一時,等你想清楚了,有了足夠立身的本事,再考慮不遲。」
聽到這話,宋長樂卻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不敢置信的驚喜:「...你...你真這麼覺得?你...不覺得我這是...不務正業,異想天開?」
「怎麼會?」宋小麥倏地笑起:「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想變得更好,這是正途。隻要你自己肯努力,不走歪路,我自然支持你。」
簡單的話語,如一顆定心丸,讓宋長樂心中最後一絲忐忑也消散了。
宋長樂用力點頭,手下扇風的勁頭越發賣力起來。
等馬車到了村口,兩人下了車,宋長樂望著通往自家那條熟悉的道路,腳步卻又跟著沉重了兩分。
宋小麥隨著對方的目光看了看不遠處的屋舍,略作沉吟:「若有什麼需要,或是...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
說到底,宋大海兩口子之所以將這個兒子趕出家門,還是因著自家的關係。
若擱在以往,宋小麥不屑也不會參與此間麻煩,但是...她目光落在跟前少年身上,心中隱隱生出個想法來...
宋長樂雖不知對方的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後,轉身朝著自家方向走去。
宋小麥看著對方略顯孤寂的背影融入村道後,也轉身回了自家。
一進家門,早已盼著的宋春生一見到四姐歸家,便像顆小炮彈似的撲了上來。
宋小麥一把抓住對方,輕飄飄一提便將秤砣似的小娃提溜在了懷裡,這讓趕來的王氏和長女月娥看的都不禁倒吸口涼氣,暗嘆跟前丫頭手勁怎這般大。
很快,宋小麥在家人的圍繞下,帶著身後提了一大包東西的阿力古來到納涼小院裡。
她將帶回來的包袱打開,把縣裡買的芝麻糖、桃酥等甜嘴小吃一股腦塞給小弟,又將布料和香膏拿給娘親和阿姐。
沒多久,寬敞涼爽的院子樹蔭下,便充滿了一家人的歡聲笑語。
王氏問了些去縣裡的事,得知黃老爺子還要休養一陣後,心中歉意更深了些。
宋小麥心中猶豫,不知該不該將福滿樓的事告訴兩人,特別是...她目光落在出挑的越發妍麗的阿姐身上,擔心對方聽了後,徒增憂慮。
然而,轉念一想,紙終究包不住火,這些事大夥早晚都會曉得,與其讓她從旁人口中聽到些添油加醋的閑言碎語,不如自己就事論事直言道出。
念此,她定了定神,將去了福滿樓的事緩緩說給了母女二人,在說到李大莊對待幼子的情形後,便瞧見阿姐的眼眶莫名起了一層水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