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答案，宋小麥面上不顯，心中卻再次驚訝。

　　她沒想到，面前這個從未受過教育，且常年被禁錮欺淩的農家女，在經歷生死之變後，竟還能如此快速的分析利弊，與她交談。

　　其思路之清晰，條件開的之縝密，絕非尋常如此處境的少女所能想到的。

　　要不是對方混的實在凄慘，她都要懷疑對方是不是也如同自己一般換了個芯子。

　　更重要的是，對方這看似妥協的話語，卻前前後後，都繞過了孟氏之事，迴避不談。

　　宋小麥暗自凜然，自己若非換了個芯子，隻怕在對方面前，根本過不了兩招，被她賣了還得替她數錢。

　　當然，對於對方的要求，她也自不會立刻妥協。

　　宋桂花話音落下後，宋小麥輕輕搖了搖頭，不動聲色道：「如果一開始，你不問我的來意，隻是單純求救，我會幫你，也會安頓好你。但是現在，不行。」

　　她目光微微一深：「因為我幾乎可以確定，你身上，藏著關於我阿奶死因的秘密。」

　　「這個秘密，太重了。」

　　宋桂花聞言，破釜沉舟的她，這一刻非但沒有露出絲毫被要挾的慌亂，反而揚起嘴角，扯出一個極為古怪的笑容。

　　「呵...大不了我一死百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不答應我的條件，就什麼也別想知道！」

　　少女臉上青紫未消，配上那抹狠厲的笑容尤為滲人：「我死了，你們誰也別想得到任何消息！」

　　「哦？是麼。」

　　若換做常人，或許真會被宋桂花這不管不顧的態度唬住，但宋小麥卻似毫不在意，輕飄飄的道：「那你知不知道，弔死的人，死狀有多慘？」

　　她輕笑一聲，壓低聲量：「舌頭會伸的老長，眼球凸出，面部又黑又紫又瘮人。而且，自戕的人，按規矩連祖墳都進不了，隻能被一張破席子卷了，隨便扔在比你二姐埋的還荒涼的深山野林當中。」

　　「你爹娘...會給你置辦棺材嗎？」宋小麥問。

　　又輕輕搖頭，自答：「恐怕不會。」

　　「到時候，野狗啃食，烏鴉啄眼，屍骨無存。」

　　她每形容一句，宋桂花的臉色就白上一分，身體也抖的越發厲害。

　　「還有，」宋小麥接著她那平淡卻瘮人的言語道：「自盡而亡的人，魂魄無依，沒有香火供奉，連轉世投胎都不能，隻能做個永世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在那荒山野嶺飄蕩，又冷又餓，永無止境...」

　　「別說了！你別說了！」

　　終於，宋桂花再也承受不住，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若非害怕小妹聽到這頭聲音，便要尖聲叫出。

　　死過一次本就需要莫大的勇氣，被宋小麥將這死後的凄慘之狀描述出來，無論真假，都足以擊潰一個成年人的求死之志，更何況還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女。

　　宋小麥見好就收，走上前，將那尚在房樑上的繩子一把拽下，扔在對方腳邊：「你不告訴我也行。其實，我已經猜到了。」

　　她俯下身，在對方跟前一蹲，平視對方，一字一頓的詐她：「是你爹娘...害死了我阿奶的，對不對？」

　　宋桂花瞳孔巨震，面色再度驟變，唇角嗡動了幾下，卻依舊死死咬住，沒有發出聲音。

　　但這一點，已足夠印證宋小麥的猜測！

　　宋小麥心頭寒意驟攀，面上依舊不動聲色的看著對方：「你不說，我也有的是辦法。隻要確定了目標，我有一萬種法子能從你爹娘嘴裡套出話來。」

　　「到時候，證據確鑿，殺人償命，你爹娘絕對活不了！而你們...」

　　她牙關微咬，發狠道：「你，荷花，還有你那個弟弟來寶，殺人兇手的子女，會被村子、族人立刻趕出村子！」

　　「如今外頭時疫橫行，你們三個孩子，身無分文，能去哪裡？能活幾天？」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鎚，劈頭蓋臉的砸向宋桂花，讓她堪堪抵禦的心牆，幾欲潰敗！

　　她可以不在乎爹娘的死活，甚至可以不在乎那個被父母寵壞，對她們姐妹從無好臉的弟弟宋來寶！

　　但！

　　她不能不在乎年僅七歲的幼妹！

　　被趕出村，面對時疫...無論什麼，都真是死路一條！

　　宋桂花臉色灰敗，眸中絕望，就在她幾乎要卸下頑抗，放棄抵禦之時，卻心思一轉，猛地擡頭，恨恨回望宋小麥：「既然說不說，我們都是死路一條，那我憑什麼告訴你！？」

　　「反倒給你做了嫁衣！你沒有證據，我不信你能讓我們家落到那般田地！」

　　宋小麥聞言，卻再度輕輕笑開。

　　「誰說沒有證據就不能讓你們不好過？」

　　「散布謠言，引導族老調查，多的是軟刀子殺人的法子，不過...」

　　她話鋒一轉，給了宋桂花一個看似軟和下來的讓步：「如果你現在告訴我，我可以保證，此事會從輕處理，至少，絕不會牽連到你和荷花。」

　　「我會想辦法保住你們姐妹。」

　　「至於宋來寶...」

　　宋小麥頓了頓，不言而喻。

　　論起心理博弈，自幼在壓抑中長大的宋桂花，畢竟見識有限，哪裡是有著成人靈魂的宋小麥的對手？

　　更何況，對方不光抓住了她的軟肋，更知曉，對方對於妹妹的牽挂，和一顆，早已不敢赴死，想要頑強掙紮活下去的靈魂！

　　宋桂花內心的防線終於徹底崩塌。

　　她頹然的低下頭，肩頭也跟著一垮。

　　所有的倔強和算計，都在這一刻消散無蹤。

　　沉默片刻，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悄然道：「...好，我說。」

　　「不過，我現在不能說。」

　　她努力做著最後妥協，近乎乞求般的看向宋小麥：「你先帶我離開這裡，把我安頓好。」

　　「等時疫過去，我確定自己安全了，我...我才能把知道的，關於阿奶...和宋修遠的事，都告訴你。」

　　宋小麥盯著跟前即使到了山窮水盡之地，依舊不忘為自己謀求一線生機的少女，心中滋味複雜。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