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無望
若有外人此時路經,定會被裡面傳出的叱罵之聲驚在原地,三觀盡碎!
那從不與外人多生口角的漢子,嘴裡怎會冒出這般惡毒至極的言語?
更甚至,還是對自己親生女兒!
宋小麥在牆外聽得渾身發冷,本就火起的心頭更是怒火沖頂,恨不能立刻衝進去阻止。
但她又不得不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知道,自己現在衝進去,除了激怒宋大田,讓其事後變本加厲的折磨桂花,沒有任何好處。
好在,宋大田似乎還有要事外出,對宋桂花好一頓打罵後,大約半炷香的樣子終於歇了聲響。
隨之,對方似乎拿了什麼東西,再次罵罵咧咧的打開房門,陰沉著一雙眼眸,將破舊木門重新重重落回了鎖。
直到確認對方再次走遠,宋小麥再不猶豫,環顧了一眼四周,見無他人,便迅速動身朝院子北面的一座矮泥牆奔去。
找準一個借力點,少女如同一隻彈跳驚人的兔子,「騰」的一下,利落躍上泥牆。
「砰」的一聲,悄無聲息落入了院內。
自宋大田家搬來到此,宋小麥還是頭回來到這所院子。
聽聞,這裡住著的曾是一戶絕戶人家,後面老人死後,無兒無女的他便也塵歸塵,土歸土,房子徹底空了下來。
這麼些年,泥屋年久失修,到處都破敗不堪,許多村民因那「絕戶」的關係,都道此地風水不好,從不曾有人打此地主意,以至於讓宋大田撿了便宜,從村長那以極小的代價買下了此院。
此刻,院內靜悄悄的,除了一些堆積的柴木和一口缺了一角的水缸外,還有零星幾個手藝粗糙的木凳擺在院裡,再無他物。
見此光景,宋小麥猜測,上回宋大田家因引匪之禍被罰沒家財,確實被切到了動脈,否則,怎會連個像樣的傢具都沒。
宋桂花宋荷花姐妹倆此時也皆不在院裡,不過,距離宋小麥最近的一間房子裡,卻隱隱傳出了少女極力壓抑、斷斷續續的抽噎聲。
「三姐...不哭了...」
小小木窗透過些微光亮,落在昏暗潮濕的屋子內。
宋桂花蜷縮在雜物堆積的屋子裡,頭髮散亂,臉上帶著通紅一片的巴掌印,破裂的嘴角滲著絲絲血跡,骨瘦如柴的身子於單薄的衣服上下瑟瑟發抖。
對面,年近七歲的宋荷花,穿著一身明顯過於寬大的衣裳,用卷了不知多少邊的袖角輕輕為三姐擦拭嘴角血跡,髒兮兮的小臉上,一雙格外大的眼睛,餘驚未了。
宋桂花雙眸空洞,兩眼渙散的落在虛無之處,彷彿被抽去了靈魂的破舊娃娃,對妹妹的安撫毫無反應,本是年華最好的年紀,此刻卻如那行將就木的老者一般,毫無生氣。
宋荷花小心翼翼地為三姐擦拭臉上污痕,時而是那連成線的淚珠,時而是那已經開始凝固的嘴角血污。
「三姐...」
見到跟前彷彿被抽走了魂兒的三姐,見慣了對方被爹娘打罵的女童,卻是頭一回生了些沒由來的恐懼。
然而,年幼的她並不清楚這份恐慌源自何處,更不知該如何安慰對方才好,隻能一遍遍,無力呼喚著對方。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被小妹擦拭血跡的袖口觸疼了傷口,出神良久的宋桂花身子猛地一顫,渙散的目光終於緩緩聚焦,幽幽落在了面前寫滿擔憂的小臉上。
「...我沒事。」
少女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破了洞的風箱。
她定定地看了小妹片刻,眼神複雜難辨。
忽然,她像想起什麼,早已發麻的身子艱難的動了動,伸出一直緊緊蜷縮在懷,甚至方才挨打時都死死護在懷裡的手。
手顫顫巍巍伸到小妹面前,緩緩攤開。
掌心處,是三塊用油紙勉強包著的點心。
隻可惜,在宋大田的拳腳相加之下,少女穩穩護住的東西,早被擠壓的不成形狀,碎成了大大小小的渣塊和粉末,幾乎看不出糕點原形。
宋桂花的目光在那點心碎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掙紮與不舍。
若是以往,得了三塊這般難得的點心,她或許會偷偷分給小妹一塊,自己則留下另外兩塊。
然後,在無數個飢餓難眠的夜裡,才會被她珍而重之的取出一些,偷偷舔上一口,以此慰藉越發無望的人生。
但這一次,她竟沒有絲毫猶豫,將掌心所有的點心碎屑,盡數推到了小妹面前。
「吃吧。」
在體膚經歷了一場淩遲後,少女的聲音卻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平靜的讓對面女童越發不知所措。
宋荷花望著捧在三姐滿是臟污手心中的糕點碎塊,雙眼兀的一亮,難以置信,迸發出極度渴望的光彩。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然後放進嘴裡。
香甜軟糯的滋味,瞬間將苦澀的味蕾充斥包裹,讓孩童眼裡瞬間升騰起無比滿足的光彩,小腦袋用力點著:「好吃!三姐,真好吃!」
然而,吃完這一口,儘管自己饞的直咽口水,孩童卻沒再打算進食,而是將伸到跟前的手慢慢推了回去。
宋荷花仰著小臉,無比認真:「三姐也吃,荷花吃飽了!」
宋桂花看著妹妹推回來的點心,看著對方那雙清澈到毫不掩飾的關切眸子,整個人如同被定住一般,愣在了原地。
「傻荷花...」她喃喃道,聲音裡帶起幾分唯有自己清楚的酸楚。
片刻的僵硬後,不知想到什麼的她忽而「噗嗤」一聲,臉上綻出一個近乎詭異的笑容,隨後,便像是卸下了某種包袱,讓自己聲音聽起來盡量輕鬆地說道:「你知不知道,上回,三姐其實得了三塊飴糖?」
年幼的宋荷花一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滿是茫然,不明白三姐為何突然說起這個,隻老實搖搖頭:「三塊嗎?那...那三姐吃完了麼?」
「呵...」
容貌隨了父親,於幾姊妹中最不出彩的宋桂花,少有笑容的她,此刻竟對著小妹眨眨眼,俏皮一笑,彷彿在分享一個什麼天大的秘密似的,神氣滿面:「當然。」
她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量:「三姐當時啊,隻給了你一塊,自己偷偷藏了兩塊。後來...後來趁著夜裡,你睡著的時候,一點點舔著吃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