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絕地
「爹,今日感覺如何?」
清晨,黃辰安口戴面罩,小心翼翼端著一碗湯藥,來到父親病榻跟前。
高熱多日,一度昏迷的黃老爺子,自用了潘武送來的藥方後,行將就木的身體竟肉眼可見的好轉。
先是兇險的高熱一夜之間褪去,後面斷斷續續幾日低熱後,此刻除了身感乏力,且伴著些許風寒之症外,再無別的不適。
「好多了...咳咳,」
依舊躺在榻上休養的黃老大夫,望著窗外透進的晨光,感慨道:「老夫本以為此番在劫難逃,要去見黃家列祖列宗了。想不到,倒是沾了宋家那丫頭的福,靠著這張方子,生生從鬼門關熬了回來...」
「爹..」
黃辰安坐在榻邊端著葯碗,給父親仔細喂著湯藥,目中閃爍:「這時疫來的兇猛詭異...朝廷派了那麼多聖手醫官前往,皆束手無策,可宋姑娘她...一個久居鄉野的丫頭,怎會恰好有這等對症奇方?這藥方...」
「誒...」
黃世仁擡手,輕輕打斷了兒子的話,渾濁的目光中有著一抹歷經世事的通透:「辰安,那宋家丫頭...絕非一般的鄉野村姑。你仔細想,這一年來,她帶著宋家村眾人認薯蕷,建作坊,制薯粉,制新犁,還有最近提那效用神奇的酒精之物...哪一樁,哪一件,是尋常農女能想到,做到的?」
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量,看著滿目疑惑的兒子,話語裡卻少有的帶起了幾分告誡:「為父看來,這丫頭身上秘密不少。」
「當初她隻是送來酒精提煉之法,想必那時就已窺見時疫將起的苗頭,有心助我父子一二,卻未直接給這藥方,其中定有她不便明言的難處。」
「此番,潘校尉送來的藥方,連同那封信中,她也特意囑咐莫要透露藥方來源。」
「這份情,咱們領了,便更要懂得分寸,莫要深究,免得給她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黃辰安聞言,神色一凜,忙一頷首:「父親放心,兒子自然明白這一點。無論如何,此番宋姑娘於我父子,於這清河縣,甚至這天下,皆有大恩!」
他道:「不說這救命的方子,單是那酒精,若能推廣開來,於醫道一途便是功德無量的聖物!相較之下,我們昔日對她的那點幫襯,實在微不足道。」
「嗯...」老大夫微微頷首,眸中亦是感慨萬千。
二人說完藥方一事,話題不免又回到了眼下嚴峻的疫病之上。
黃世仁問:「而今,城內情況如何?」
黃辰安眉頭微蹙:「陸大人正在竭力從外徵調藥方上所需的幾味主葯,以備不時之需。用了這方子後,城內最早感染的幾例病情都已穩住,未見惡化。隻是...」他嘆了口氣:「如今麻煩的是梧州那邊逃難來的百姓越來越多,都被安置在城外五裡之地。」
「藥材消耗巨大,隻能試著用些藥性相近的普通藥材替代。效果...終究是差了些。立竿見影的少,病程拖得長,已有幾位年邁體弱的,沒能熬過去...」
黃世仁聽罷,連連嘆息,憂慮不已:「哎,藥材跟不上,空有良方亦是徒勞...陸大人可有問起這藥方來歷?」
「問了。」
黃辰安頷首:「我隻說是那位姓潘的校尉送來的,其餘並未多言。」
黃世仁這才稍稍放心:「陸大人是個為民著想的好官啊...隻是不知這一路疫區,是否都能遇到這樣的父母官...但願潘校尉此行順利,能將藥方及早送至梧州。」
黃辰安安慰道:「父親放心,潘校尉武藝高強,行事果決,既已前往,想必梧州疫情很快就能得到控制。」
——
梧州
周鶴眠從院內出逃後,沒有選擇立刻逃離這座被疫病和恐慌籠罩的城池,而是憑著記憶和直覺,直奔疫情最為慘烈的城西貧民區而去。
那日一踏入那片區域,眼前的景象便讓少年駭然失色。
與城中富戶早已聞風而逃、十室九空的情況不同,城西此處,幾乎擠滿了無處可去的貧苦百姓。
更令他憤怒的是,通往此處的幾條主要巷口,竟被官府設置的柵欄死死封住,更有衙役持刀把守,許進不許出!
而哀嚎遍野的城西內,卻並無一位醫者深入救治!
這哪裡是管控疫病,分明是要將裡面的人活活困死,任其自生自滅!
年僅十歲的少年,雖自幼見慣權貴傾軋,卻從未見過如此草菅人命的行徑。
幾乎瞬間,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讓他一步跨到柵欄邊,對著攔路的衙役,首次亮出了那枚象徵他鎮北侯府嫡子身份的玄鐵令牌!
「放肆!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
少年聲音清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吾乃鎮北侯府嫡長子周鶴眠!你們立刻去找醫官過來!若是延誤了城內百姓救治,導緻疫病擴散,或是本公子不幸死在這裡,吾父鎮北侯,定會奏明聖上,追究到底,爾等一個都逃不掉幹係!」
說完,他沒等驚疑不定的衙役們緩過神,竟縱身一躍,輕易跨過了那道布滿荊棘的柵欄,毅然決然衝進了那片被死亡籠罩的貧民區內!
而反應過來的衙役們,在終於看清手中拋來的令牌,以及已經見不到蹤影的少年是誰後,頓嚇得魂飛魄散,幾乎連滾帶爬的奔回城府,速速稟報!
當時是,州府內幾位官員聞訊後,皆大驚失色,面面相覷,不明白這位身份尊貴的小祖宗怎麼會這個時候出現在此地,還跑進了那絕地!
而其中一位面色蒼白,眼神閃爍的官員,更是驚得差點打翻茶盞!
幾人幾乎沒有怎麼商議,便一緻決定,立刻增派人手前往西城,務必要將那莽撞闖入絕地的少年速速尋回!
而那位面色蒼白,眼藏驚惶的官員,在州府衙門內與幾位同僚虛與委蛇後,便尋了個借口,迅速換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衫,一路避開耳目,步履匆匆的來到了那所看守周鶴眠的僻靜院落。
內心驚懼中的他,也顧不得禮節,重重敲開了院門。
而看見道人還一臉恍若無覺似的,坐在那怡然品茗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無塵!你...你究竟是如何守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