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錢氏
村東半裡外,一條木柵欄橫在外界通往村子的唯一一條道路中央,封鎖要塞。
今日恰逢趙大牛帶著三個趙家子弟值守此處。
此刻,除去進村通傳之人,剩下三人皆緊握手中棍棒,望著柵欄外兩輛不算華貴卻也寬敞結實的馬車,以及從車內下來的一家人。
幾人目光尤其在為首那位多年不見,反倒活的越發年輕體面的李大莊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目光疏離。
趙大牛提著手裡的木棍,面色為難:「大莊哥,村裡現在全面戒嚴,村長和幾位族老都發話了,沒他們的應允,誰也不能進村,實在對不住,見諒。」
「理解,理解。」
李大莊臉上堆著他慣有的待客之笑,往前湊近兩步,試圖拉近些關係。
誰知,他腳步剛動,柵欄內的三人立刻警鈴大作,如臨大敵般的倒退了半步!
李大莊一怔,頓生尷尬,僵在原地。
在他身後,錢齊平抱著出生不久的孫女立在不遠處觀望,眉頭微蹙。
另一側,則站著一個牽著個五歲大小童的婦人,正是錢氏。
錢氏身量不高,但膚色極白,配著一張盈月似的臉盤,眉眼彎彎,即便是在這倉皇趕路後,站在一群粗衣糙漢跟前,也顯得十分出眾。
當初嫁給李大莊後,她也曾隨對方在村裡住過一段日子,所以對趙大牛幾人並不陌生。
此方見自己男人吃了癟,與村裡人明顯生分了,她眸光微動,鬆開兒子的手,往前走了幾步,笑盈盈的沖著柵欄內的幾人道:「是趙家兄弟吧?幾年不見,瞧著更精神穩重了。」
她聲音軟糯,試圖喚起趙大牛幾人昔日同村情分,化解眼前僵局。
趙大牛幾人見此,面色果然稍緩,雖依舊戒備,但也微微點了點頭。
見此,錢氏心下稍安,知幾人也非那毫不通情理之輩。
「這一路匆忙,也沒帶什麼好東西,」她一邊說,一邊側身從跟前車廂裡掏出一個頗為精緻的點心盒子,然後捧著來到幾人跟前,笑道:「這點心是從縣裡帶來的,也不知合不合幾位口味,幾位兄弟拿去甜甜嘴,這風吹日曬的,著實辛苦。」
這明顯帶著討好的舉動,原以為幾人都會承情的錢氏,卻不料,幾人非但沒有伸手來接,反又往後退了半步!
趙大牛看了一眼那點心盒,眉頭微不可查的皺了一下,身旁另外兩個年輕後生,更是直接別開了眼。
趙大牛學著城裡人打招呼的模樣,對著身前婦人彆扭的抱了抱拳,垂著眼硬邦邦的道:「李...李家嫂子的好意我們心領了,隻是村裡有規矩,值守期間不能接受外來物品,尤其是吃食。這點心,您還是收回去吧。」
他言語疏離,不容置疑。
錢氏遞出點心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笑容瞬間變得有些勉強。
她沒想到,這些平日肚子都難填飽的泥腿子,竟然如此不給面子。
手裡這盒點心,原是她打算回村後用來拜訪村中幾位族老的見禮,沒想到出師不捷,莫說族老,連幾個守村口的泥腿子都沒打通。
一旁李大莊見妻子面色生了難堪,忙又斂了複雜心思,將妻子手裡的點心盒接下,笑著與趙大牛幾人道:「理解理解,如今形勢緊張,小心些總是沒錯。」
轉念一想,村子能嚴防至此,恰也說明了在這時疫橫行的關頭,村子還算一片可以容身的凈土,他們回村的舉動實在明智。
趙大牛瞥了一眼李大莊,雖覺臉還是那張臉,但那雙笑不見底的目光,卻讓他對跟前之人越發陌生了些。
就在這尷尬的氣氛幾乎快要凝滯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幾人循聲而望,隻見一個身量高挑,面容沉靜,容貌似了李大莊八分的少年,正從村內另一側的小路上匆匆走來。
少年將一出現,關卡前的趙大牛幾人頓時鬆了口氣,默默站回了各自位置。
少年步伐穩健,渾身上下都帶著一抹與其年齡不符的沉穩,但其緊抿的唇線和略顯清冷的眼神,卻洩露了他此刻並不美妙的心情,正是李雨。
他的出現,讓趙大牛幾人鬆了口氣的同時,卻讓被攔在外面的一家人,神色都不由一變,各有異常。
當李大莊看到一年未見的兒子後,神色間飛快的閃過一抹詫異,暗道:這小子,長高了不少,身上那骨子沉靜氣,與當初在縣宅裡總是沉默縮在角落裡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不過,詫異也隻是一瞬,便笑容更深了幾分,朝快要走近的兒子喊道:「小雨!」
其身側錢氏則一臉驚詫的望著來人,暗驚不過一年光景,這繼子怎麼像換了個人似的?
雖其穿著仍是普通的棉布衣褲,卻漿洗的乾乾淨淨,闆闆正正,身形抽高結實了許多,步履生風。
往那一站,哪裡還有曾經在縣裡時的躡手躡腳,凡事都要觀她臉色的蹩腳模樣?
她心裡迅速盤算,如今時疫兇猛,還得靠村子庇護,可不能再像從前一樣,將其得罪狠了!
念此,錢氏牽過兒子李旭,臉上堆起一派和善的笑容,柔聲道:「旭哥兒,快,叫哥哥!你不是常跟娘說想你大哥了麼!」
年僅五歲的李旭,目光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和直白,落在已經走到柵欄前的李雨身上,一錯不錯的看著。
在他的模糊印象裡,這個「大哥」似乎總是沉默的,當初在家時,常被他嬉笑著當馬騎,從未像此刻這般,身子筆挺如松,雖隻沉默的立在那...卻,卻像一堵山似的,不可攀越。
孩童敏銳的察覺出,跟前之人與曾經記憶中的,並非一樣。
錢氏見兒子發愣,不由心裡生了兩分焦急,忙又催促了聲:「旭哥兒,快叫哥哥呀!」
然而,就在李旭被母親催的終於張開了小嘴,那聲「哥」即將脫口而出之際...
已經站定的李雨,一雙單眼皮的眸子清冷無波,如同結了冰的湖面,隻隨意地,毫無情緒地在那個他曾被迫逗弄,承載著父親和繼母寵愛的幼弟身上瞥了一眼。
那目光極淡,極快,沒有任何厭惡,也沒有絲毫溫度。
就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之人。
可就是這毫無情緒的一瞥,卻瞬間刺破了孩童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