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如故
高嬤嬤急道:「那作坊裡人多手雜,氣味也不好,您千金之軀,怎可去那種地方操勞?若是累著了,或者沾染了什麼病氣,老奴萬死難辭其咎!」
程嬤嬤雖委婉,但意思卻也相同:「夫人,您的心意是好的,可您身子向來孱弱,需要靜養,這等粗活...奴婢去和大夥一起做就是,您實在不必親力親為。」
同樣一驚的王氏,雖對那高嬤嬤之語心有微詞,卻也對姜氏欲往的心思為難,溫言勸解:「素娘,嬤嬤們說的在理,作坊裡亂糟糟的,如今到處都是艾塵,您這衣裳...再說,這活計枯燥傷眼,你還是在家歇著吧。」
想到剛才追著兩位兄長匆匆跑出院門的孩童身影,姜氏唇角輕抿。
連那樣一個半大孩子都毫不猶豫投身其中,她如何安坐於此?
念此,她站起身,不容眾人反駁:「我既客居於此,蒙主家收留照顧,如今村裡的事,既能出一份力,我豈能袖手旁觀,安然獨處?」
這...
王氏為難。
宋慈姑在一臉為難的嫂嫂和執意要去作坊的貴夫人身上互相看了一眼,心念電轉。
她看出姜氏是真心想幫忙,並非客套,便笑著上前一步打起圓場:「姜夫人,您能來幫忙,我們心裡真是又感激又過意不去。隻是作坊裡條件簡陋,怕是真要委屈你了。」
她微微一頓,看向旁邊侄女月娥:「月娥,今晚你就別去作坊了,留在家裡,照看幾個小的,我陪你娘還有姜夫人一起去作坊。」
正抱著小滿逗玩的宋月娥,聞言頷首,沖著幾人搖了搖表妹董小滿小手,笑道:「小姑你們放心去就是。」
董小福坐在大表姐旁抱著吃了一半的飯碗,懂事的他,知曉母親要跟舅母去忙正事,也乖巧應聲:「娘,三舅母,姜夫人,你們去忙吧,我會帶著妹妹跟表弟,不會讓他們亂跑的。」
小孩子軟糯糯的語氣,瞬間融化了在場幾位婦人之心。
姜氏上前輕輕捏了捏孩子粉嫩小臉,眉間郁色劃開一片:「小福乖。」
另一邊的宋家小六努力扒著碗裡的飯,兩隻小耳朵卻高高豎起,沒插話。
高程二位嬤嬤見大局已定,多說無益,雖各自心有忐忑,也知此時不好再忤逆主子。
守在姜氏一旁的丫鬟凝霜,自來對夫人之言唯命是從,不管心裡如何想的,看到夫人開心,便也跟著暢懷。
事情就此定下。
王氏、宋慈姑和換了一身王氏半新不舊衣裳的姜氏,帶著兩位嬤嬤和丫鬟,一行七人,簡單收拾了下,便朝著後山作坊走去。
路上,高嬤嬤臉色依舊不太好,面容緊繃,對自家夫人這「自降身份」的做法極難接受。
程嬤嬤悄悄嘆了口氣,默默跟在後頭。
相比起二人,拂雪依舊一副雷打不動的沉寂,若不主動發聲,經常被人忽略存在。
倒是凝霜一路上好奇不已,她們主僕久居深宅,對這樣的鄉村夜晚和集體勞作,難免心生新鮮。
她忽而仰頭望向天幕,忍不住輕聲驚嘆:「夫人,我怎瞧著,這村裡的月亮,竟比咱在京城看的還大上許多呢!亮堂堂的,像是洗過一樣!」
本同姑嫂倆閑聊的姜氏,聽得這話,也忍不住好奇擡起眼簾,望向那輪高懸夜幕,清輝遍灑天地的月盤。
月華如水,彷彿給這災厄不斷地人間,添了幾分難得寧靜。
她正想開口應和凝霜,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道稚雅,帶著與其年齡不符的沉穩之聲,認真說道:
「月近十五,軌道行至近地點,且秋高氣爽,雲霧稀薄,塵埃少,故而視之更大更明。」
「先生說,此乃「望月」之象,再過兩日,便是中秋,月最圓時。」
眾人聞聲回頭,隻見宋家兄弟幾個連同石頭李風,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他們身後不遠處。
說話的,正是站在宋冬生身側的宋修遠。
月光勾勒出孩童尚帶稚氣的臉龐,一雙清澈漂亮的眸子,在這月華之下顯得格外明亮。
他微微仰頭看著月亮,神情專註,先才的話,似在回答凝霜,又似在陳述一個再理所不過的道理。
隻一眼。
姜氏便怔住了。
那微微揚起的清秀小臉,神情近乎專註的模樣,恍惚間,讓她一瞬回到幼時...
回到了那個同樣月華如練的夜晚...
記憶深處,那個總是穿著整潔青衫,身姿挺拔如竹的少年,總愛牽著她的小手,站在庭院竹林下。
那時的她,個頭還不到兄長腰間,指著天上的銀月盤,雀躍歡呼:
「阿哥,天上的月亮好大啊!你快看!它是不是要掉下來啦!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彼時的少年,已是遠近聞名備受先生誇讚的讀書郎,風骨初成,眉眼如畫。
他聞言,並未笑話她的稚語,反是溫柔俯下身,將她抱到庭院中的石桌上站好,讓二人視線齊平。
然後,方才指向那輪明月,聲音清如月夜涼風:
「素素看的真仔細。月有盈虧朔望,今夜恰是望日前後,月輪最滿,無雲無遮,月光便能毫無阻礙地灑落人間,自然顯得格外碩大明亮。」
少年揚唇微笑,含著萬兩溫柔:「古人雲,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我們的素素此刻看到的,便是那天上的白玉盤了。」
她依偎在兄長肩頭,嗅著他身上獨有的書卷墨香,隻覺天下間,再無人比跟前少年懂的更多。
兄長的懷抱,溫暖安穩,也讓她一度以為,是能為她遮擋世間一切風雨的港灣。
那樣風光霽月的一個人,學識淵博,性情溫潤,卻又鐵骨錚錚。
父親都常常撫須笑嘆,說自家出了一麒麟兒,將來必為國之棟樑...
她也一直以為,這樣好的阿哥,會一直如參天大樹般庇護著她,看著她成長,看著她出嫁...
可命運,總愛在俗世凡人的不經意間,收回它的仁慈。
姜氏指尖深叩,不願再深念一分,害怕自己在這不合時宜之地,沉淪於那片永生無法填補的空洞裡...
可是此刻,在這陌生鄉野的月夜裡。
看著眼前那個與兄長神態似了八分的孩子,聽著那同樣認真解釋月華的聲音,塵封在記憶中...那裹挾著巨大悲痛的思念,卻早已將她覆沒。
明月如故,斯人已矣。
月華不照舊人,而眼前這個孩子...
他會不會...會不會是...老天垂簾,將她遺失的珍寶,用另一種方式,送到了她的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