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勉強
待周鶴眠手忙腳亂地將尚未完全熟透,下面卻已焦黑的米「粥」盛到兩個破碗裡,端到婆孫面前時,不禁有些赧然。
陳粟卻顧不得許多,一拿起木勺,便小心翼翼的將稀薄的米湯喂向了昏睡不醒的阿奶。
隻可惜,老人牙關緊閉,意識模糊,米湯剛遞進口中,便又順著嘴角流了下來,根本無法下咽。
連試幾次後,孩子淚光湧動,嗚咽啜語:「阿奶...您吃...吃下去...病就好了...」
他再次嘗試,可惜終不隨人願。
周鶴眠在一旁看著,心裡嘆了口氣,知道老人怕已是彌留之際,藥石無醫。
「...你先自己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照顧你阿奶。」
陳粟愣愣望著老人,儘管自己腹中早已飢餓難耐,可此時此刻,端著粥碗的雙手卻不停顫抖起來,恐慌瀰漫,根本食不下咽。
周鶴眠唇角輕抿,知道此刻多說無益,自己來到竈台,端起另一碗賣相凄慘的粥,深吸一口氣,喝了一口。
隻不過,當那半生不熟,夾雜著焦糊的古怪口感充斥味蕾後,卻瞬間讓他喉頭一哽,差點直接吐出來!
他連忙強行咽下,胃裡又一陣翻江倒海。
...這粥...可以說,是他這輩子比吃過的任何一道葯還難以下咽!
反觀另一頭,終於肯端起粥碗,往自己嘴裡遞送的孩子,卻很快吃的狼吞虎咽,淚眼模糊,也不知是對方真餓的太狠,還是心頭的惶恐讓他早已注意不到口中之物到底是何滋味。
想到食物來之不易,周鶴眠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粥碗,屏住呼吸,硬是將那一碗粥灌了下去。
儘管過程痛苦,但腹中有了食物,終歸比餓著強上百倍。
等夜深人靜,外面徹底安靜下來。
陳粟從屋子裡唯一一個破箱籠內翻出了一簾半舊竹席,來到獨坐門檻,似打算就這麼過一夜的少年身邊,將竹席遞給了對方。
「家裡...就剩這個了,大哥哥,你湊活著用吧。」
正凝望夜色,不知想什麼的周鶴眠猛地回神,看了一眼遞到跟前的竹席,又掃了一眼屋內老人身下唯一的木床。
「給我了,你睡哪?」他問,聲音放得很輕。
陳粟輕輕搖頭,目光落在阿奶方向:「我待會在阿奶身邊趴會兒就行,萬一阿奶夜裡醒了,要喝水或者...我好服侍她...」
「...「
周鶴眠語塞。
眼前孩子不過七八歲,個體不高,身形瘦小的像是風中蘆葦,比之他當初看到的宋小麥還不如。
這個年紀,放在京城那些鐘鳴鼎食人家,莫說照顧老人,怕是連自己穿衣用膳都還需僕婦成群地圍著伺候。
畢竟當初,他在侯府時,就是這般過來的。
可在這裡,在這疫病與絕望籠罩的城都中,對方卻已早早擔起了生存的重壓。
他接過那帶著些許潮氣的竹席,沒有鋪開,反將其輕輕推回對方懷裡。
「不必管我。」
他站起身:「我晚些時候還需出去一趟。」
頓了頓,少年看了一眼榻上隨時可能咽下最後一口氣的老人:「既說了要尋葯,便不能空等。你阿奶眼下這般光景,再不用藥,隻怕....」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但那未盡之意,陳粟顯然懂了。
孩子抱著竹席,眼眶倏地紅了。
他仰頭望著跟前比他高出不知幾許的少年,想到對方自身都難保,卻還念著給阿奶找葯,雖心中過意不去,可也明白,這可能是救治阿奶的唯一機會!
最終,孩子抿了抿乾裂的唇角,顫聲道:「...大哥哥,謝謝你...其實,你不用勉強...」
周鶴眠擡手打斷對方,輕輕搖頭:「非是勉強,且我此行,還有它事處理,不必介懷。」
陳粟聞言,心頭果然鬆了幾分,想了想,他心頭一定,忽而道:「大哥哥,西城南頭,靠近廢棄磚窯那邊,有個赤腳郎中,姓吳。他醫術雖然比不得城裡的坐堂大夫,可我們附近人家誰有個頭疼腦熱,都是尋他看的,你...可以去他那裡看看。」
「...就是不知,他如今人還在不在,那邊也封了...但,說不定他家裡還能找到些葯!」
周鶴眠心頭一亮,有了這條線索,總好過自己無頭蒼蠅似的亂找一通。
他不再耽擱,拍了拍孩子瘦弱肩膀:「好,我記下了。你關好門,無論誰叫都別開,等我回來。」
說罷,少年深吸一口夜風,身形一閃,立刻奔入院外無盡黑暗之中。
尋定方向,他避開了幾條可能遇見巡查的寬闊巷道,直奔南頭而去。
大約盞茶左右,他便尋到了陳粟所說的磚窯附近,很快看到了其不遠處的一戶獨門院落。
然而,那院落大門此刻卻是大敞兩邊,半邊門框歪斜著,像被暴力破壞過。
此情景,讓少年一顆原本滿懷期待的心立刻涼了半截。
他隱在暗處觀察片刻,確定院子內外都無異常後,這才身影一閃,奔了過去。
一進院裡,涼了半截的心更是透了底。
隻見,院內桌椅翻倒,瓶瓶罐罐碎了一地,不知名狀的藥草渣子與污穢混在一起,散發出陣陣刺鼻的難聞味道,滿是狼藉。
周鶴眠推開虛掩半面的屋子門扉,發現其內更是混亂不堪,所有箱櫃都被人翻了個底朝天,值錢的不值錢的,但凡能被人帶走的,都被洗劫一空,哪還有郎中半點影子?
隻怕對方早已逃難,或是遭了不測。
「砰!」
滿心失望的少年,狠狠一拳砸在門框上,震落簌簌灰塵。
難道,真要空手而歸?眼睜睜看著那孩子祖母...
他不甘心地又在那片狼藉中翻找一陣,希冀哪怕尋到些許被遺漏的藥材渣也行。
他翻找一陣,藥材沒找到,卻在牆角一個被踢翻、散落一地的破木箱下,發現了一本保存完好,隻封面有些污損的醫書。
周鶴眠俯身拾起,隨意翻開兩頁,發現書內內容記載的不過是些再尋常不過的藥理常識,並無出奇。
就在他準備合上書頁時,書內卻忽然掉出一頁單獨夾雜的紙張...
他眼疾手快的在半空位置接住紙頁,仔細一瞧,發現竟是一頁筆跡潦草的私密筆記,墨跡深淺不一,似是不同時日寫下。
上述:
「...怪哉!此症發熱、咳血、體生暗斑!與古籍所載『癆煞』甚似,然病勢之急,傳人之速,猶有過之!」
「更可疑,按常理,老弱為先,今次青壯感染者甚眾,不合常情....所用清瘟敗毒之方,效微乎幾無...怪哉!莫非...不是天災?」
「昨日偶見一死者,眼底泛青,疑非病兆....吾心惶惶!」
「此間水太深....非我這等郎中可窺,避禍為上,速離!」
看到最後幾行,少年瞳孔振蕩,捏著紙頁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是天災,定是人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