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5章 查無此人
陳疤頭早起,蒸了大半鍋木薯,他家兩個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時候。
肚子裡沒有油水,全靠這些木薯充饑。
上次跟衛昭一起挖的木薯已經所剩不多,他打算種完田,再進山一趟。
蒸熟的木薯端到堂屋桌上,陳疤頭盛出一碗,連帶着衛昭早上送來的一碗水,一同端着推門進了裡屋。
“怎麼起了?”開門就見着何紅柳正坐在床邊拆被子。
“咱們走了一路,這被子早就髒得看不出顔色,趁着天好,我打算洗洗。”何紅柳聲音雖緩但明顯有了精神頭。
陳疤頭看着心裡高興:“這是阿昭妹子早起送來的,讓你趁熱喝。”
何紅柳昨天喝過衛昭給的那碗醪糟雞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今日早起身上有了些力氣。
她放下手中已經看不出顔色的被子,接過碗小口抿着喝。
陳疤頭把已經放涼的木薯遞她嘴邊:“阿昭妹子對咱家真心不賴,等以後有機會,咱們得好好感謝人家。”
“何止真心不賴,那是救命之恩。”何紅柳目光落在床上還在熟睡的孩子身上,把昨日自己暈倒、小玉兒差點憋死的事一字不落地說了出來。
講到孩子面朝下,哭得撕心裂肺的時候,何紅柳眼眶泛紅,心中滿是愧疚。
陳疤頭更是直接給了自己一巴掌:“都怪我,隻想着趕緊把麥子種上,把兩個兒子都帶去山上,竟沒想着留下一個照顧你們娘倆。”
“你也是着急種田,要怪就怪我這身子不争氣。”
何紅柳緊緊握住陳疤頭的手,以防他再傷了自己。
“不過昨天喝了阿昭送來的這個甜水,我感覺身上爽利多了。”她把剩下的一口喝盡:“阿昭是個知恩圖報的,咱家也不能差事了,我想着咱家的田也種得差不多了,不如今天你就去幫着把沈家剩下的田種了吧。”
陳疤頭抹了一把眼睛,無奈地說:“阿昭妹子力氣大的跟個牛犢子似的,沈家的田昨晚就種完了,比咱家還快呢。”
何紅柳以為沈家就幾個女人不會那麼快,看來還是小看了衛昭。
“那……那後面還有除草,割麥子,要幫忙總能找到活的。”何紅柳認真叮囑。
陳疤頭聽話點頭:“放心吧媳婦,我心裡有數,等着咱家種完田,我就去山上砍木頭,給沈家和咱家先弄個大門。”
“該是這樣的。”
陳家夫妻二人正熱火朝天地研究怎麼報答衛昭的恩情。
而衛昭卻站在于記貨行門口,不知該何去何從。
她一路打聽過來,于記貨行是城南最大的貨行。
黑底鎏金的匾額有半扇門那麼大,鋪子裡人來人往,衛昭拉住個夥計道明來意。
卻被告知根本沒聽過于思莞這麼個人。
衛昭這次過來做了十足的準備,泥爐子陶碗都帶上了,就連煮醪糟用的水也背了一水袋。
就怕中間出了差錯,影響她的生意。
可人算不如天算,衛昭怎麼也沒想到居然查無此人。
就這麼回去,衛昭不甘心,反正東西都帶得齊全。
她就近找了個十字街口,直接架起泥爐子開始煮醪糟。
随着水花翻滾,甜香先從瓦罐邊蔓延開。
糯米發酵後的醇甜,混着淡淡酒香,溫溫軟軟,不沖不烈,風一吹便飄出半條街去。
路過的行人,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有人吸着鼻子四下尋味。
一個胡子花白的老頭走近,伸手把瓦罐上升騰的水汽往懷裡扇了扇。
“好香!”他瞪圓了眼睛,又使勁吸了吸鼻子,這味道确實是從這瓦罐裡傳出來的。
“丫頭,你這是啥東西?咋這麼香?”
見有人主動詢問,衛昭把手裡的勺子揚得更高。
“老伯,這叫醪糟,是糯米釀出來的甜湯,暖身子、解乏氣,喝一碗,渾身都舒坦。”
話音剛落,鍋裡又是一陣咕嘟輕響,甜香混着淡淡的酒氣撲臉而來。
老頭本就湊得近,這下更是眯着眼,胡子都跟着輕輕顫動。
他咽了咽口水,手裡攥着錢袋子,探頭又往那冒着白氣的瓦罐望了望。
隻見那罐子裡湯色乳白,米粒随着水花的翻滾浮浮沉沉,熱氣夾着甜香往上卷。
“醪糟……”老頭口中喃喃,又狠狠吸了一口,眼睛瞪得更圓,“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聞着這麼勾人的甜香!丫頭,你這東西咋賣?”
“八文一碗。”
衛昭話音剛落,周圍本就被香氣勾得駐足的行人,一聽這話,紛紛圍了上來,你一言我一語。
“八文?就一碗甜水?”
“你怎麼不去搶呦!”
“就是,八文錢夠買半斤肉的了。”
聽着大夥七嘴八舌的議論,再加上八文的價格,方才還決心喝一碗的老頭,一臉肉疼地跟衛昭商量:“姑娘,你這價格也忒高了些,你再便宜點,我來一碗。”
周圍有人跟着附和:“就是,你便宜一點,我們也照顧照顧你生意。”
這個價格是衛昭根據之前買糙米的價格算的,她既然把價格喊了出去,就沒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老伯,如今的米價您也清楚,我這都是真材實料,豬肉再好,也吃不出我這醪糟的味道。”
圍觀的人被這香甜的氣味勾得挪不動步子。但八文一碗又屬實不舍得。
見衛昭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娘子,便開口威脅:
“你這小娘子,我們好心照顧你生意,你卻不領情,即使這樣,那你也别在這賣了,趕緊收拾你的東西走。”
衛昭手拿勺子在瓦罐裡不停地攪拌,她嘴角揚起,聲音笃定:“我這東西敢賣這個價格是因為它就值這個價錢,如今天氣尚且溫暖看不出效果,隻要堅持喝了我這醪糟甜湯,我保證你冬日不冷,手腳不涼。”
提起梧州城的冬天,剛剛還義憤填膺的人群瞬間沒了動靜。
隻有經曆過一次的人才知道,那裹挾着冰碴子的西北風刮人的時候比後媽的巴掌還疼。
都是平民百姓,即便天氣再冷也要出門做工養家糊口。
每日手腳上的凍瘡更是癢得抓心撓肝。
若真如這小娘子說的這般神效,八文一碗确實不貴。
圍觀的人被衛昭說活了心,但就是誰也不想當那第一個出頭鳥。
離着最近的老頭,咽了咽口水,他最是喜甜,實在按捺不住,也不管是不是真的,從錢袋子數出八文,扔到衛昭的籮筐裡。
“丫頭,給我來一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