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6章 一心求死
衛昭擠進人群,就見着穆母靠在牆邊,嘴巴緊閉,兩腮鼓鼓的。
穆青跪在對面不停地磕頭。
母子倆對着流淚。
衛昭看到一個熟人,拉過姓孟的嬸子問:“嬸子,穆青家這是咋滴了?”
“還能咋地,活不起了呗。”
原來是穆家沒糧了,穆青把家裡僅剩的麸皮留給母親,自己每日靠嚼樹皮充饑。
穆母見不得兒子受苦,便偷偷地吃牆皮土。
那東西漲肚,不消化,吃多了人容易因為腹脹拉不出來而亡。
今日穆母偷吃被穆青撞個正着。
任他怎麼勸,穆母就是不張嘴把土吐出來。
穆青沒法子便找裡正過來勸,鬧來鬧去,全村便都知曉了。
“要我說穆青這孩子也是命苦,他娘這是一心求死呢。”孟嬸子說完壓了壓泛紅的眼角。
他家也就剩點糙面了,家裡七口人根本吃不了幾天。
看着穆家的情況又想到自己家,她心裡陣陣泛酸。
穆青還不斷給他娘磕頭,額頭很快破了皮,鮮血順着下颚滴落到地,刺紅了穆母的眼。
她終于松口,把嘴裡的牆土吐了出來。
穆青抱着母親苦苦哀求:“娘,求你……求你别死。”
衛昭默默退出人群,回到沈家正巧趕上肖氏出來倒水。
“阿昭你回來了。”她看了一眼外面,好奇地問:“那邊吵吵嚷嚷的怎麼了?”
“沒事。”衛昭打了水,給自己渾身擦洗了一遍。
肖氏端過來滿滿一碗木薯:“累壞了吧,吃完了趕緊去睡覺。”
衛昭拿起一塊,機械地咀嚼,心頭似壓了千斤重的石頭,讓她喘不過來氣。
“怎麼了?”肖氏見衛昭興緻缺缺,平日裡一頓至少兩海碗打底,今天隻吃了半碗便不動了。
“是不是我沒煮熟?”肖氏問。
衛昭搖頭。
“那是累着了?”
衛昭不答反問:“嫂子,咱家的木薯還剩多少了?”
“我正要跟你說這事呢。”肖氏坐到衛昭對面:“家裡的木薯所剩不多,咱們得早做打算。”
許是氣候的原因,進了梧州城很少能見到木薯,肖氏打算趁着明天中午休息也進林子采些野菜。
“我今天又發現一片木薯林,已經泡在河裡了,夠咱們家吃的。”衛昭話音剛落。
肖氏臉上立馬露出欣喜激動的表情:“謝天謝地,有了這個木薯,咱們全家就能活命了。”
說完,肖氏伸手從對面的海碗裡拿起一塊木薯開始吃。
衛昭被她狼吞虎咽的模樣吓一跳,趕緊倒了碗水遞過去。
“慢點吃。小心噎到。”
肖氏吃得太急,木薯粉糯,她确實噎得喘不上氣。
猛灌了一碗水終于順下後,肖氏不好意思地解釋:“我見家裡的木薯不多,晚上……晚上隻喝了三碗水,這陣胃裡……胃裡實在餓得慌。”
聞言,衛昭心中那點糾結瞬間散了。
她本來還因自己手握吃食眼看着村民挨餓良心不安。
可如今才反應過來,沈家尚且自身難保,她居然還有閑心擔心别人,真是聖母心泛濫了。
要不是肖氏還在跟前,衛昭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不過,穆青當初幫自己講價,兩家也算有些交情,但沒到全盤托出的地步,但該拉還是要拉一把。
衛昭從自家木薯袋子裡分了大半泡好的,拎着往外走。
“你幹什麼去?”肖氏追在後面問。
“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衛昭走得急,沒做太多解釋。
穆家門口圍觀的村民早就散了,院子裡沉靜一片,隻有屋内亮着豆大的燭火。
衛昭擡手敲門,屋内很快有了回應。
穆青推門出來,見來人眸底閃過一絲詫異:“衛…衛昭?”
他額頭已經不再流血,沾着泥土的傷口還未來得及處理,家裡現在亂糟糟,他堵着門口沒有請人進去的意思:
“這麼晚,你來是有事?”
衛昭把手上的袋子直接遞了過去:“拿着。”
穆青神情恍惚,下意識擡手接過,接着便聽衛昭繼續道:“大火煮至邊緣透明,就能吃了。”
“什麼?”穆青懷疑自己聽錯了,猶豫開口:“吃,吃的?”
衛昭這時候居然給他家送吃的!她莫不是累傻了吧?
不怪穆青反應這麼大,他家在村中一直沒什麼存在感,與沈家除了進城和對抗流寇這兩次交集便是連話都沒說上兩句。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跟母親一起去了。
這麼苦逼的日子,他也過夠了。
可衛昭居然來給他家送吃食來了。
衛昭沒做過多解釋:“省着點吃,能挺過開荒。”
開完荒,種子種進田裡,以穆青的三寸不爛之舌,衛昭相信他不愁活計。
穆青反應過來,推了回去:“這……我……”
拒絕的話實在說不出口,他娘已經吃牆土了,不為自己,為了老娘,這個吃食他也該收下。
“衛昭,你這份恩情,我穆青記下了。”
衛昭沒多說,轉身利落地融入夜色之中。
回到沈家,借着房頂透下來的月光,衛昭蹑手蹑腳地上了床。
剛躺下,沈明硯便遞了個鼓囊囊的東西過來。
“給你枕着睡,會舒服些。”沈明硯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你編的草簾子?”衛昭上床的時候就發現了。
“嗯!”沈明硯聲音裡沒什麼情緒。
衛昭摸着沈明硯遞過來的東西,好像是用布包的幹草做的枕頭。
她好奇:“你哪來的布做枕頭?”
提起這事,沈明硯身體猛地繃緊。
家裡自然沒有多餘的布,是他那條越補越破的褲子,最後實在沒法看,他把能用的褲腿剪下來給衛昭做了枕頭。
沈明硯自小聰慧,沒想到第一個跟頭摔在縫褲子上。
他聲音說不上來的落寞:“阿昭,我這般無用,幫不上家裡一點,你……不會嫌棄我吧?”
衛昭輕笑:“所以這個枕頭是憑空出現的?還有園子裡那片空地,咱們身下的草簾子。”她猛地貼近,熱氣噴灑在沈明硯的脖頸間。
聲音低沉勾人:“沈明硯,你不要妄自菲薄,你是病了不是廢了,好好養傷,以後有大用處!”
最後三個字被她咬得極重,沈明硯心跳如擂鼓,一夜輾轉,睜眼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