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尚書相助
就在這僵持不下、皇帝也面露猶豫、準備來個「容後再議」將此事暫且擱置的關鍵時刻,一位一直沉默不語,彷彿與殿內柱子融為一體的老臣,吏部尚書林章遠,緩緩地,從文官隊列的最前方走了出來。
他身形清瘦,穿著漿洗得一絲不苟的緋色官袍,面容古闆嚴肅,彷彿天生就與「笑容」二字絕緣。但當他眼神開合間,那股久居上位、執掌天下官員升遷貶謫的威嚴氣度,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讓人不敢直視。
他這一動,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丟進了一塊冰。整個喧鬧的大殿,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喉嚨,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爭吵、辯解、怒罵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高踞龍椅的皇帝,都帶著驚疑、期待、審視,聚焦在這位清流領袖的身上。誰不知道林尚書為人剛正不阿,門生故舊遍布朝野,他的一言一行,往往能左右朝堂風向。連剛才還吵吵嚷嚷、恨不得化身噴火龍的牛大嗓和雷將軍,都立刻閉上了嘴,眼巴巴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極了等待投喂的猛犬,帶著一絲委屈和巨大的期盼。
林尚書先是冷冷地瞥了那面紅耳赤、還在那梗著脖子彷彿鬥雞般的錢禦史一眼。那目光,如同臘月裡屋檐下掛著的冰淩子,帶著實質性的寒意,瞬間穿透了錢禦史的官袍,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顫,氣勢瞬間矮了半截,下意識地就想往隊列裡縮。站在文官隊列中的王明遠,接觸到林尚書那看似無意掃過的目光,心裡也是「咯噔」一下,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與之對視。
隨即,林尚書面向皇帝,躬身行禮,聲音不高,卻沉穩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小鎚子一樣,精準地敲在寂靜大殿中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陛下,臣有話要講。」
這一下,殿內更是靜得能聽見彼此壓抑的呼吸聲,以及某些人因為緊張而加速的心跳。
林尚書沒有看一旁臉色已經開始發白、冷汗直冒的王侍郎和錢禦史,直接對著皇帝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彷彿在陳述天地至理的力量:
「王侍郎與錢禦史方才所言,引經據典,冠冕堂皇。然則,老臣細細聽來,以為此實乃迂腐之見,書生之論,更是……誤國之言!」
一開口就定性為「誤國」,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金鑾殿上炸響。王侍郎和錢禦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都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差點當場軟倒。而牛大嗓和雷將軍等人則是精神一振,眼睛猛地亮起,差點沒忍住當場叫出聲來,隻能用盡全力繃住臉,但那微微顫抖的鬍鬚暴露了他們內心的激動。
林尚書根本不給他們喘息和反駁的機會,條理清晰,逐條批駁,如同老吏斷案,鞭鞭見血:
「其一,蕭戰深入敵境,首要為何?為救其兄長蕭火!此乃人倫大孝!天地君親師,孝道乃人倫之本,江山之基!陛下以孝治天下,垂範萬民,此等至孝之行,不該褒獎嗎?其次,他於救兄途中,審時度勢,尋機破敵,火燒糧草,重創狼國王庭精銳,揚我國威,震懾宵小,此乃大忠!忠孝兩全,古來難得!怎麼到了某些居心叵測之人嘴裡,反倒成了十惡不赦之罪了?!」
他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至於所謂『擅啟邊釁』?陛下,與狼國此等虎狼之輩,難道還要先派使者下戰書,約定時間地點,擺開陣勢,像街頭混混打架一樣,喊一聲『開始』才能動手嗎?那是宋襄公之仁!是蠢豬式的仁義道德!戰場之上,瞬息萬變,為將者若無臨機決斷之權,抓住稍縱即逝之戰機,難道要像某些人一樣,坐在溫暖舒適的朝堂之上,空談誤國,坐而論道,任由邊關百姓被擄掠屠戮嗎?!」
這番話擲地有聲,有理有據,如同無形的耳光,啪啪地扇在那些主張「仁德」的文官臉上,讓他們面紅耳赤,啞口無言。皇帝聞言,微微頷首,顯然是被說動了。
「其二,再說那手段殘忍?」林尚書冷哼一聲,語氣中的譏誚更濃,幾乎化為實質的冰碴子,「與狼國講仁德?莫非錢禦史欲讓我邊軍將士對敵人仁德,在兩軍陣前高喊『狼族兄弟,請先動手』,然後束手待斃,將頭顱伸過去任人砍殺不成?!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此等連三歲孩童都懂的淺顯道理,錢禦史莫非讀聖賢書讀得連三歲孩童都不如了?!狼族屠我村莊,擄我百姓時,可曾講過半分仁德?!」
錢禦史被駁得體無完膚,冷汗如雨,官袍的後背已然濕透,渾身篩糠般抖動,恨不得立刻化身土行孫,找個地縫鑽進去。牛大嗓在後面看得痛快,使勁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還得努力做出嚴肅的表情,甚是辛苦。
林尚書頓了頓,語氣轉為深沉,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個人情感,這在他這位以古闆著稱的老臣身上,極為罕見:
「至於那被污衊為『與民爭利』、『其心叵測』的龍淵閣……老臣倒要在此,替邊軍將士,替大夏百姓,好好感謝它一番。」
眾人一愣,連皇帝也露出了好奇之色,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了傾聽的姿態。
林章遠緩緩道,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彷彿承載了無數邊關風雪與將士鮮血的力量:
「陛下,諸位同僚,你們可知,若非龍淵閣以其雄厚財力,支撐起龐大商隊不畏艱險往來於草原,我朝對狼國各部動向、兵力部署、內部矛盾等諸多機密情報,何以能如此及時、如此靈通?此乃大利於國!是無數細作探馬,用鮮血和性命都未必能換來的戰略優勢!
你們又可知,若非龍淵閣多年來,堅持低價、甚至很多時候是無償向邊軍供應優質軍械、救命藥材、越冬糧草,我邊軍戰力何以在短時間內顯著提升?邊境將士何以能少流血,少受凍餓之苦?此乃大利於軍!
此商號,於國于軍,功莫大焉!怎麼到了某些人嘴裡,就成了與民爭利、圖謀不軌了?難道非要邊軍將士餓著肚子,拿著破爛不堪的武器,用血肉之軀去硬撼狼族的鐵騎彎刀,才叫忠君愛國嗎?!才讓你們這些京城的老爺們放心嗎?!」
他目光如電,再次掃過面無人色、搖搖欲墜的王侍郎和錢禦史,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憤怒:
「更遑論……一些上不得檯面的私人恩怨,挾嫌報復之舉,老臣本不願在朝堂這等莊重之地提及,污了聖聽。但今日,有人非要顛倒黑白,污衊忠良,欲緻國之幹將於死地,老臣不得不言!」
他朝著皇帝再次深深一躬,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因激動而產生的顫抖:
「想必朝中亦有同僚知曉,犬子清源,前番於青州府遭奸人陷害,身陷囹圄,幾近絕境,性命攸關!正是得蕭戰此人,不顧自身安危,捨命相救,方能虎口脫險,保全性命,繼續其雲遊四方,為陛下,為天下蒼生行醫濟世之志!蕭戰於國有大功,于軍有大助,於老臣林章遠……有救子之大恩!」
他猛地提高聲調,如同洪鐘大呂,震人心魄:
「陛下!此等忠勇仁孝、智勇雙全、於國於民皆有大利之臣,若不封賞,反而聽信此等卑劣讒言,橫加詆毀,豈不讓天下忠義之士寒心?豈非自毀長城,親者痛仇者快?!老臣以為,非但該賞,還應重賞,破格任用!以彰其功,以正視聽,以激勵天下萬千將士報國之心!」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有節有情,更是拋出了「救子之恩」這個人情炸彈,分量十足!直接將蕭戰拔高到了「忠勇仁孝智」五德俱全的高度,把王侍郎和錢禦史的攻訐襯托得無比渺小、卑劣、可笑且不堪一擊!
皇帝聞言,臉上最後一絲疑慮盡消,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欣慰和決斷,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霍然起身,朗聲道,聲音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林愛卿所言,句句在理,深得朕心!蕭戰之功,天地可鑒,忠勇無雙!豈容屑小詆毀!傳朕旨意:蕭戰晉揚威將軍,秩正五品,實授破虜營主將,統兵一千!另賞黃金千兩,絹帛五百匹,以彰其功!其麾下有功將士,由兵部會同北疆鎮守府,一併論功行賞,不得有誤!退朝!」
「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支持蕭戰的將領們轟然應諾,聲震殿宇,個個揚眉吐氣,恨不得把胸腔裡的快意都吼出來。牛大嗓更是得意地朝面如死灰、魂不守舍的王、錢二人方向,無聲地啐了一口,用極其誇張的口型說道:「呸!傻眼了吧!回家抱孩子去吧!」雷將軍則用力拍打著旁邊同僚的肩膀,咧開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那笑聲渾厚得能把屋頂的灰塵震下來。王侍郎和錢禦史等人,則如喪考妣,在眾人或鄙夷或嘲諷或憐憫的目光中,灰溜溜地夾著尾巴,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逃也似的退出了大殿,背影寫滿了絕望和凄涼。
下朝之後。
林章遠回到府中,臉上依舊帶著朝堂激辯後的餘韻,雖有些疲憊,但眼神卻比往日明亮許多。林夫人早已等候多時,迎上來,一邊替他更換下沉重的朝服,一邊見他神色不同於往日的古井無波,輕聲問道:「老爺今日在朝上,可是為了那北疆的蕭將軍之事?我聽聞今日朝會鬧出了好大動靜。」
林章遠點點頭,在夫人的伺候下換上常服,嘆了口氣,語氣卻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此子確乃人才,是柄鋒利的寶劍。隻是朝中魑魅魍魎太多,自己不敢上前線,卻也見不得別人立功受賞。」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問道:「夫人,這幾日……可有源兒的書信?」
林夫人搖搖頭,臉上帶著化不開的牽挂與擔憂:「沒有。這孩子,自去年辭官離家,說是要懸壺濟世,走遍天下救治苦難,這一走就是一年多,偶爾來封家書也是報喜不報憂,真是讓人日夜懸心。」
林章遠共有二子。長子林清河,性格沉穩,已按部就班踏入仕途,如今在外地為官,頗有政聲,讓他省心。唯有次子林清源,性情灑脫不羈,自幼便不喜官場束縛,一心隻鑽醫術,去年更是留下一封書信,便飄然遠去,遊歷天下去了,美其名曰「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行萬裡路不如救萬人命」。想到二子前幾封家信中,雖言語輕鬆,但字裡行間亦隱約提及在外經歷的艱險和受到的幫助,尤其是青州府那次生死大劫,若非蕭戰仗義出手,後果不堪設想……林章遠心中感嘆,這孩子,經歷風雨,倒是越發成熟堅韌了,隻是這「報平安」的習慣,真該跟他大哥好好學學。
「希望老夫今日之舉,沒有看錯人。」林章遠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沉的夜色和初上的華燈,喃喃自語,「蕭戰……但願你真是一心為國為民的棟樑之材,是一頭能守護國門的猛虎,而非噬人的餓狼。莫要辜負了老夫這番在朝堂之上的仗義執言,莫要辜負了源兒信中對你的那般推崇……」他想起兒子信中對蕭戰那「看似粗豪,實則心細如髮,重情重義,乃真豪傑,非池中之物」的評價,心中稍安。夜色漸濃,京城燈火闌珊,而遠在北疆的風雪中,新的故事,或許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