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上朝打瞌睡
每逢朔望之日,舉行大朝會,這就成了蕭戰雷打不動的「法定受難日」。天還黑得跟潑了墨似的,連打更的都困得直敲錯梆子,他就得被他那盡職盡責的親兵隊長,像挖土豆一樣從溫暖得讓人墮落的熱被窩裡刨出來。
「國公爺……國公爺!時辰到了,該上朝了……」親兵隊長的聲音帶著哭腔,比叫他親爹起床還難。
蕭戰迷迷糊糊,眼睛都睜不開,嘟囔著:「上什麼朝……告假,就說本國公偶感風寒,病入膏肓,需要靜養……」
「我的爺誒!這理由上周用過了!再不去,禦史台那幫老爺們的彈劾奏章能把咱們府門淹了!」
於是,他隻能像個提線木偶,被伺候著套上那身又厚又重、綉著猙獰麒麟、掛滿零碎、叮噹作響彷彿移動首飾架的國公朝服。頂著滿天還沒下班、努力眨眼的星星,哈欠連天地被「塞」進馬車,一路晃悠到皇宮。然後,像根昂貴的人形立牌,精準地戳在文武百官行列中那個屬於他的、不前不後剛好能讓他「發揮」的位置上,開始聆聽那些比他上輩子被迫聽的任何經書都冗長、枯燥、且大部分跟他吃飯睡覺打匈奴沒半毛錢關係的奏對。
莊嚴(且極度憋悶)的金鑾殿上,禦香裊裊,試圖營造一種神聖肅穆、溝通天地的氛圍。然而,這昂貴的香料顯然無法對抗某些人強大的睡眠神經。
今日的議題,依舊是老生常談——是否應該增加江南絲絹稅賦,以充實近年來比臉還乾淨的國庫。文官隊列那邊,幾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大人,正引經據典,唾沫橫飛,從《周禮》扯到《管子》,從「百姓足,君孰與不足」說到「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吵得面紅耳赤,彷彿對方刨了自家祖墳。
蕭戰穿著那身束縛感極強、讓他感覺自己像個被包裝過度的禮盒的國公服,站在武將隊列相對靠前的位置。他身形倒是站得筆直,不動如山,充分體現了武將的「站姿如松」。但隻要稍微湊近點,比如站在他旁邊的那位頭髮花白、同樣昏昏欲睡的老侯爺,就能發現驚人的真相——這位爺眼神緊閉,呼吸均勻綿長,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甚至從那微微翕動的、帶著點痞氣的鼻翼間,發出了極其輕微、但在他周圍小範圍內清晰可聞的、富有節奏感的、類似「zzZ…zzZ…」的鼾聲!顯然,他已經成功進入了深度睡眠的「超級省電待機模式」,外界的一切爭吵都成了他的催眠白噪音。
老侯爺實在看不下去了,這鼾聲雖然小,但在他聽來跟打雷似的,生怕龍椅上的那位聽見。他趁著上面兩位大佬吵架換氣的間隙,用胳膊肘極其隱蔽地、帶著老人家特有的顫抖,輕輕碰了碰蕭戰。
蕭戰一個激靈,猛地睜開惺忪的睡眼,茫然地左右看了看,眼神沒有焦點,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隻有遠處文官爭吵聲的武將隊列前排顯得格外清晰:「……到點了?散朝了?開飯了?」
老侯爺:「……」(內心瘋狂OS:開你個頭啊飯!陛下在上面看著呢!你個憨貨!趕緊給老子醒醒!眼神!看老夫的眼神!)他拚命擠眉弄眼,臉部肌肉都快抽筋了。
蕭戰眨了眨眼,似乎終於接收到了信號,慢悠悠地轉過頭,看向龍椅方向,正好對上皇帝那深邃莫測的目光。他居然還下意識地咧嘴,露出了一個介於「我剛醒」和「早上好」之間的、極其不合時宜的微笑。
高坐於龍椅之上的皇帝,目光掃過下方眾臣。在經過蕭戰那明顯神遊天外、甚至還帶著點睡痕和迷之微笑的臉上時,明顯停頓了一瞬,嘴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握著扶手的指節微微泛白。最終,他卻還是什麼都沒說,如同什麼都沒看見般,面無表情地移開了目光,繼續聆聽下面的「辯論」。
而對面的文官隊列前列,寧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與譏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優越感的冷笑,彷彿在說:爛泥扶不上牆,粗坯就是粗坯。
好不容易熬到太監那聲如同天籟、能救贖靈魂的「退朝——」響起,蕭戰瞬間像是解除了全身的封印外加打了雞血,第一個竄出大殿,動作敏捷得如同脫韁的野狗,完全不像剛在朝堂上表演完「站立睡眠」絕技的人。
他目標明確,拉上幾個在京城同樣鬱郁不得志、同病相憐的舊部(一些被邊緣化的中低級軍官或品級不高的閑散武職),熟門熟路地直奔宮外那條街最熱鬧、酒水最烈、隔音基本靠吼的一家名為「悶倒驢」的酒肆。
「老闆!老規矩!先上三壇燒刀子,切五斤醬牛肉,花生米毛豆拼盤趕緊的!」蕭戰人還沒坐下,嗓門先到了。
幾碗不算頂級但絕對夠勁、辣喉嚨如同吞火炭的燒刀子下肚,蕭戰的話匣子就跟被洪水衝垮的堤壩一樣,收都收不住,音量自動調節到「全場廣播」模式。
「哎,我說兄弟們!」他拍著油膩的木頭桌子,震得碗碟跳舞,「你們是不知道,西疆那地方,雖然苦是苦了點,夏天曬脫皮冬天凍掉耳,但那是真他娘的自在!風吹草低見牛羊知道不?不是詩裡寫的,是真能看見!天高雲闊,策馬狂奔,那叫一個痛快!哪像這京城,」他嫌棄地指了指外面,「屁大點地方,規矩多得能壓死人,放個屁都得想想合不合禮制,憋屈!太憋屈了!」
一個臉上帶著猙獰刀疤、一看就是老行伍的校尉,很上道地捧哏,湊近問:「國公爺,聽說您當年在隴右,帶著區區幾百人的斥候營,就敢追著西戎王子麾下幾千精銳的屁股後面揍?真的假的?這牛可不能瞎吹啊!」
蕭戰得意地一揚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酒,豪邁地用袖子抹抹嘴,眼睛瞪得溜圓:「那還有假?老子打仗,講究的就是一個科技領先,裝備碾壓,降維打擊!你以為靠蠻幹啊?那是莽夫!老子是文化人!」(眾人:……您對文化人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老子手下那幫崽子,人手一把改進型燧發槍,砰砰砰!」他比劃著射擊的動作,「射程遠,打得準,下雨天照樣響!裝填?經過老子優化的流程,比他們拉弓射箭慢不了多少!他們那破弓破箭,夠得著嗎?還沒衝到老子陣前五十步,就先倒下一半了!剩下的?那就輪到刺刀和手榴彈招呼了!這叫步炮協同,懂不?」
另一個年輕些、臉上還帶著點稚氣的都尉,眼睛發光,充滿了對未知武器的嚮往:「國公爺,聽說您麾下還有更帶勁的大傢夥?那個……那個叫『沒良心炮』的?一炮下去,城牆都能轟塌半邊?真的人馬俱碎,鬼神皆驚?」
蕭戰嘿嘿一笑,露出一個「小子有眼光」的表情,故意壓低了一點聲音,營造出分享絕密檔案的神秘感:「那可不!那玩意兒,才是真正的戰爭之神,男人的浪漫!改天有機會,帶你們去校場見識見識……呃,算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不愉快的事,嫌棄地擺擺手,「京營那地方風水不好,晦氣!上次去差點跟那幫少爺兵打起來,不去也罷。」
他端起酒碗,跟眾人碰了一下,繼續吹噓:「反正啊,在絕對的技術優勢和火力密度面前,一切傳統的騎兵衝鋒、步兵密集方陣,都是紙老虎!一捅就破!打仗,得用腦子!」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年輕都尉感嘆道,聲音裡帶著羨慕和一絲不甘:「要是……要是咱們京營的兄弟們,也能裝備上那樣的火器,操練那樣的戰法……」
蕭戰嘿嘿一笑,再次壓低聲音,切換成「過來人」模式,帶著點「看透一切」的語重心長:「裝備,那是一方面,是硬體。關鍵是軟體!是思想和待遇!」他敲了敲桌子,「老子在沙棘堡,當兵的有軍功田分,死了能傳兒子!有標準化、帶火炕的營房住,冬天凍不著!家裡娃到了年紀,能進軍辦蒙學堂,認字識數!受傷殘了,有完善的傷殘撫恤和再就業培訓,堡裡養著你!戰死了,家裡老小有人管,撫恤金夠他們活下半輩子,孩子堡裡供到成年!你們說,這樣的兵,他知道為誰而戰,他知道後退就是家破人亡,他憑什麼不拚命?」
他環視一圈,看著眾人若有所思或憤憤不平的表情,適時地住了口,留給在座眾人一個「懂的都懂,不懂說了也沒用」的眼神和無限的遐想(以及對京營現狀的集體吐槽慾望)。然後大手一揮:「喝酒喝酒!好漢不提當年勇!都是過去的事兒了!老子現在就是個混日子的閑散國公,以後就指望各位兄弟多罩著了!」這話說得,那叫一個「真誠」。
「悶倒驢」酒肆裡其他桌的食客,早就豎起了耳朵,聽得津津有味,連筷子上的花生米掉了都顧不上撿。
「聽見沒?蕭國公又在開西域軍事講座了!」
「嚯!說得真帶勁!比西市口『快嘴李』講的《七俠五義》可真實多了!還有那什麼『沒良心炮』,聽著就嚇人!」
「看來他在西域是真威風啊!不是吹的!可惜回了京城,虎落平陽,被束之高閣嘍……」
「噓!小聲點!沒看見斜對角那桌,有幾個人一直沒怎麼動筷子,眼神老往這邊瞟嗎?看著就不像好人,保不齊就是寧王府或者安王府的探子!」
「怕啥?蕭國公說點往事也不行?又沒議論朝政!」
「就是!聽聽怎麼了?咱老百姓就愛聽這個!」
蕭戰這些看似「口無遮攔」、「狂言妄語」的酒桌閑談和軍事技術簡化版科普,很快就通過這些最草根的渠道,像是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京城的大小茶館、酒肆、坊市角落。這極大地滿足了市井小民對邊疆戰事的好奇心,同時也進一步鞏固並深化了他「邊關莽夫」、「居功自傲」、「口無遮攔」、「隻會懷念過去」的「光輝」形象。這形象如此深入人心,以至於連街邊賣炊餅的大爺都能學兩句「裝備碾壓」、「降維打擊」。自然也讓他某些潛在的對手(比如寧王安王)更加「放心」和「愉悅」——一個隻會沉迷過去榮光、在酒桌上找存在感、毫無政治敏感性的武夫,能有多大威脅?簡直是人畜無害的典範。
寧王府內,香氣繚繞。寧王聽著手下人聲情並茂、甚至模仿了蕭戰語氣的詳細彙報,忍不住嗤笑出聲,將手中的玉骨摺扇「啪」地合上,對一旁正在優雅品鑒新到貢茶的安王說:
「皇叔,您聽聽,果然是個上不得檯面的粗鄙武夫!腦子裡除了那點打打殺殺,就是吹噓他那點過時的軍功!胸無點墨,毫無城府,簡直是我大夏勛貴之恥!看來父皇將他放在將作監那個清水衙門,真是再英明不過的決定,讓他跟木頭、石頭打交道,免得出來丟人現眼。他現在,也就隻剩那張嘴和那點蠻力還有點用了。」
安王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茶沫,眼神幽深如同古井,淡淡道:「讓他吹吧。會叫的狗,往往不咬人。他現在遠離西域兵權,無所事事,除了在酒肆發洩發洩牢騷,炫耀一下過往,還能做什麼?這副形象,正是我們需要的。等皇兄……哼,到時候再收拾他,不過如同捏死一隻聒噪的、有點肉的螞蟻,省心省力。」
他頓了頓,輕輕呷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絲陰冷的、算計的笑意:「不過,將作監……雖然是個閑職,無人關注,但畢竟名義上掌管全國工造、器械、土木工程。這裡面的油水……咳咳,是這裡面的門道,或許,我們也能稍微利用一下,給他找點『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做,讓他這難得的清閑日子,也過得『充實』一點,不那麼安穩……」
寧王眼睛一亮:「皇叔的意思是?」
安王放下茶杯,指尖在桌上輕輕一點,吐出幾個字:「比如,京城防洪堤壩的年久失修問題,或者……軍中一批即將淘汰的舊式軍械的處置問題。把這些『燙手山芋』,巧妙地、合理地,送到他這位『精通工造』的將作監少監手上。做得好,是分內之事,無功;做不好,或者出了紕漏……那就有趣了。」
兩人相視一笑,空氣中瀰漫著心照不宣的陰謀味道。
轉場:
蕭戰通過「上朝專心睡覺,下朝努力吹牛」的完美擺爛策略,成功塑造並強化了一個胸無大志、隻會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對現實不滿卻又無可奈何的莽夫形象,有效地麻痹了最主要的對手。而他在將作監看似風平浪靜的「摸魚」生活,似乎也將在某種「上級關懷」和「同僚信任」的推動下,被迫掀起一點意想不到的、小小的波瀾。他那個太子少保的虛銜,在這波譎雲詭、暗流愈發洶湧的朝局中,此刻更像是一個被所有人選擇性遺忘的、冰冷的、無聲的冷笑話。唯有酒肆裡那燒刀子的辛辣,還能暫時溫暖一下某些「失意人」的腸胃和心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