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殺雞儆猴,整肅軍紀
東南的天氣前一刻還晴空萬裡,下一刻便陰雲密布,壓得人喘不過氣。泉州衛所的大營裡,一股難以言說的壓抑氣氛,比這天氣更讓人心頭髮沉。校場上,數千名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衛所士兵無精打采地站著,隊列歪歪扭扭,如同秋收後散亂的稻草垛。他們竊竊私語,眼神中混雜著恐懼、麻木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那位傳說中的煞神,欽差督師、鎮國公蕭戰,今日要在校場上演一出大戲。
蕭戰確實沒讓他們「失望」。
校場點將台前,臨時擺上了一張從指揮使衙門裡搬來的黃花梨木公案,看上去價值不菲,與這破敗的軍營格格不入。蕭戰沒個正形地斜靠在太師椅裡,一隻腳甚至翹到了案幾邊緣,靴底沾著的泥塊差點掉在面前那盤剛剛洗好的、水靈靈的南方水果上。他隨手拿起一個果子,「咔嚓」咬了一口,汁水四溢,含混不清地對旁邊肅立的李鐵頭吩咐:「老李,動作麻利點,搞完這波,少爺我帶你們去海邊撈螃蟹改善夥食。」
台下,被兩名如狼似虎的親兵摁著跪在地上的陳指揮使,原本肥碩的身軀篩糠般抖動著,聽到「螃蟹」二字,不知怎地,竟聯想到了自己被蒸煮的下場,抖得更厲害了。
「開始吧。」蕭戰懶洋洋地揮了揮手。
親兵隊長二狗一個箭步跨上前,他今天特意換了一身乾淨軍服,顯得精神抖擻。他先是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本子,像展示稀世珍寶一樣高高舉起。
「諸位兄弟!看清楚了!這是從李同知……哦不,是從陳指揮使心腹李麻子床底下暗格裡搜出來的『良心賬本』!」二狗聲音洪亮,帶著北地口音的官話在校場上空回蕩,「上面清清楚楚記著,去年至今,共剋扣全軍糧餉三萬七千八百兩!其中,孝敬上官陳指揮使兩萬兩,其餘由李麻子、王扒皮等軍官分潤!每一筆,時間、數額,分毫不差!」
台下頓時一片嘩然。士兵們雖然大多不識字,但那賬本上密密麻麻的紅手印和金額,他們能感受到分量。
「還有!」二狗再接再厲,指揮著親兵們將一箱箱「證物」擡到台前打開。
「這是從陳指揮使及其黨羽營房中搜出的金銀珠寶!瞧瞧這玉如意,夠咱們兄弟吃三年肉了吧?」
「這是他們平日裡喝的瓊漿玉液,吃的山珍海味!兄弟們,你們多久沒聞過肉香了?」
「再看看武備庫擡出來的這是什麼?」二狗一腳踢開一個木箱,裡面銹跡斑斑的刀劍和黴爛的箭矢散落一地,「這玩意兒砍柴都嫌鈍!殺倭寇?給倭寇撓癢癢還差不多!」
最後,他指向幾個被帶上點將台,衣衫破舊但眼神倔強的士兵:「這幾位兄弟,可以站出來說說,平日裡陳指揮使和他的狗腿子,是怎麼『照顧』你們的!」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老兵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卻充滿恨意:「上月俺老娘病重,俺想預支點軍餉買葯,陳偉這狗官不但不給,還說俺擾亂軍心,打了俺二十軍棍!俺娘她……她沒等到俺回去……」說著,這鐵打的漢子竟哽咽起來。
另一個年輕的士兵紅著眼眶吼道:「他小舅子看上了俺妹子,俺家不肯,他們就誣陷俺爹偷盜,把俺爹抓進大牢,活活折磨死了!俺妹子……也投了井!」他猛地指向陳指揮使,「你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
血淚控訴,一樁樁,一件件,將陳指揮使最後一絲僥倖擊得粉碎。他癱軟在地,身下蔓延開一灘腥臊的液體,引得周圍士兵紛紛掩鼻,眼中卻射出解恨的光芒。
蕭戰掏了掏耳朵,把果核精準地彈到陳指揮使面前:「陳大人,你這心理素質不行啊,這就嚇尿了?貪錢的時候膽子不是挺肥嗎?」
證據展示完畢,場下群情激憤。蕭戰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走到台前,掃視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那原本慵懶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彷彿能穿透每個人的靈魂。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蕭戰拿起驚堂木——哦,他沒用驚堂木,直接用刀鞘在案幾上「砰」地一敲,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心臟都為之一顫。
「衛所指揮使陳偉!」蕭戰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棱,「罪證確鑿!依《大夏軍律》,貽誤軍機、貪墨軍餉、武備廢弛、迫害士卒,數罪併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些軍官慘白的臉,「判處,斬立決!即刻執行!」
「不——!!國公爺!蕭爺爺!饒命啊!我知道錯了!我把錢都給你!我把我藏的金庫位置告訴你!我還有幾個美妾……」陳指揮使爆發出殺豬般的嚎叫,涕淚橫流,拚命磕頭,額頭瞬間一片血肉模糊。
蕭戰掏了掏耳朵,冷笑了一聲:「你以為你的金庫我找不到?」彷彿嫌他吵,對著李鐵頭偏了偏頭:「鐵頭,嗓門太大,吵到本國公吃水果了。」
「得令!」李鐵頭聲如洪鐘,拎著那柄閃著寒光的鬼頭大刀上前。他身材魁梧,拎著肥胖的陳指揮使,真如拎一隻待宰的雞仔。任憑陳指揮使如何掙紮哭嚎,都被無情地拖到校場中央特意清空的一塊泥地上。
全場數千雙眼睛死死盯著那裡。
李鐵頭沒有任何猶豫,深吸一口氣,鬼頭刀劃出一道凄冷的弧光!
「噗嗤!」
利刃割裂血肉骨骼的悶響格外清晰。
一顆肥碩的人頭帶著驚恐絕望的表情滾落在地,無頭腔子裡噴出的熱血濺出數尺遠,在黃土地上染開一大片刺目的暗紅。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隻有風吹動旗幟發出的「獵獵」聲,以及一些士兵壓抑不住的乾嘔聲。許多人都閉上了眼,不敢看那血腥的一幕。站在蕭戰側後方的六皇子李承弘,臉色煞白如紙,胃裡翻江倒海,但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強迫自己睜大眼睛,看著那顆人頭,看著那具無頭屍體,彷彿要將這權力與死亡的殘酷一課,深深烙印在腦海裡。
蕭戰像是沒事人一樣,走回座位,又拿起一個果子,對李鐵頭吩咐道:「把人頭掛到營門旗杆上,曬足一百八十天!啊不,示眾三日!讓所有路過的人都看清楚,畏敵怯戰、喝兵血、把自己喂得腦滿腸肥不顧弟兄們死活的王八蛋,是個什麼下場!」
處決的震撼還未完全平息,蕭戰接下來的舉動,再次讓所有衛所士兵目瞪口呆。
他麾下的親兵效率極高,迅速查抄了陳指揮使及其幾個主要心腹軍官的住所和私產。當一箱箱金銀、一錠錠雪花白銀、一串串銅錢,以及各種古玩玉器、綾羅綢緞被擡到校場上時,士兵們的眼睛都直了。那堆積如山的財寶,在陰沉的天空下,依然晃得人眼花繚亂。
「我的親娘嘞……這得多少錢啊……」一個年輕士兵喃喃道,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銀子。
「都是我們的血汗錢!畜生!」旁邊一個老兵咬牙切齒,但眼神也忍不住被那銀光吸引。
蕭戰走到那銀山前,隨手拿起一錠銀子掂了掂,朗聲道:「兄弟們!都看清楚了吧?這些,就是陳胖子這幫蛀蟲,從你們牙縫裡摳出來的賣命錢!」
他聲音陡然提高:「本國公宣布!所有抄沒銀兩,除部分充作軍資,其餘,全部按人頭髮放,補足之前被剋扣的軍餉!立刻,馬上!」
「……」
短暫的沉默後,是火山爆發般的狂喜和難以置信!
「發……發餉?」
「真的發錢了?!」
「國公爺萬歲!!」
不知是誰先聲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瞬間點燃了整個校場!
「國公爺萬歲!」
「誓死追隨國公爺!」
聲浪震天,彷彿要衝散天上的陰雲。許多老兵捧著剛到手的,沉甸甸、冰涼卻讓他們心頭滾燙的銀子,激動得熱淚盈眶。他們看著台上那個依舊顯得有些弔兒郎當的年輕國公,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和狂熱。恐懼被實實在在的好處驅散,麻木被重新點燃的希望取代。他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跟著這位殺伐果斷、言出必行、真給錢的國公爺,不僅有條活路,或許真能搏個前程!
陳指揮使人頭懸挂營門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伴隨著「蕭煞神」的兇名和「真發錢」的誘惑,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整個東南沿海的各衛所。
之前那些稱病在家、拖延推諉、甚至暗中串聯準備給蕭戰點顏色看看的指揮使、同知、僉事們,全都慌了神。
某處裝飾華麗的府邸內,李指揮使、王指揮使、張指揮使三人正聚在一起,原本還在商量如何「共度時艱」(對抗蕭戰),消息傳來,客廳內瞬間死寂。
李指揮使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熱茶濺濕了他的綢緞褲腿卻渾然不覺:「真……真殺了?陳胖子……就這麼沒了?」
王指揮使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人頭……掛營門了……這蕭戰,他媽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他不講官場規矩!」
張指揮使猛地站起來,像無頭蒼蠅一樣轉了兩圈,帶著哭腔道:「還講個屁的規矩!他手裡有王命旗牌和尚方寶劍!殺我們跟殺雞一樣!你們沒聽說嗎?他還真把抄來的錢給那幫窮軍漢發了!現在泉州衛那幫人,恨不得把他當親爹供著!我們要是再去觸黴頭……」
李指揮使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還等什麼?!快!回去集合兵馬!把最好的裝備都拿出來!把吃空餉的名額都給老子填上!不!多招點人填滿!立刻去帥帳請罪!」
「對對對!請罪!就說……就說我們之前是染了惡疾,現在好了!對,惡疾!」
不到半天功夫,這些之前還「病重垂危」、「軍務繁忙」的指揮使們,一個個盔甲歪斜、滿頭大汗,用近乎逃跑的速度從各自衛所趕來,爭先恐後地跪倒在蕭戰帥帳之外的空地上,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和恐懼:
「國公爺!末將知錯了!末將之前是豬油蒙了心,染了惡疾,現在方便了!非常方便!」
「末將麾下兒郎已集結完畢,刀槍雪亮,隨時聽候國公爺調遣!」
「糧餉器械都已備齊!隻等國公爺一聲令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末將願為先鋒,戴罪立功!求國公爺給個機會!」
場面「壯觀」而滑稽,與幾日前他們集體裝死的景象形成了鮮明對比。
帥帳內,蕭戰正翹著二郎腿,跟六皇子李承弘吹牛:「殿下,看到沒?這就叫『道理千遍,不如刀鋒一片』。跟這幫老油條講道理,不如請他們看砍頭,順便發錢。」
李承弘雖然臉色還有些發白,但眼神亮了許多,聞言苦笑道:「國公……手段酷烈,卻行之有效。承弘受教了。」
這時,親兵進來稟報外面情況。蕭戰嗤笑一聲,對李承弘擠擠眼:「走,殿下,看猴戲去。」
他慢悠悠地踱出帥帳,看著跪了一地的指揮使,臉上掛起那標誌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喲,各位大人,這病……都好得挺快啊?是找了什麼神醫,吃了什麼仙丹?推薦一下唄,本國公也備著點,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眾人把頭埋得更低,幾乎要塞進褲襠裡,連稱「不敢」、「國公爺恕罪」。
蕭戰走到李指揮使面前,用腳踢了踢他的盔甲:「李大人,你這盔甲……是祖傳的吧?這銹跡,頗有古風啊。」
李指揮使汗如雨下:「回國公爺,末將……末將立刻去換新的!」
蕭戰又看向王指揮使:「王大人,你麾下兒郎『整裝待發』?發哪兒去?發夢嗎?我聽說你衛所裡能站著走路的都不夠三百人?」
王指揮使渾身一顫:「回國公爺!已……已補滿!足額!一千五百人!一個不少!」
「哦?」蕭戰挑眉,「效率這麼高?一夜之間就招了上千壯丁?看來王大人深藏不露啊。」
他不再理會這些人的醜態,語氣陡然轉冷,如同寒風過境:「既然都『方便』了,那本國公就不客氣了。給你們一天時間,把你們手下那些歪瓜裂棗,能打的,不能打的,都拉到城東三十裡的黑石灘集結!老子要親自檢閱!」
他目光如電,掃過眾人:「醜話說在前頭,要是再讓老子看到一堆叫花子拿著燒火棍,或者有誰遲到、缺額……陳胖子在下面,估計挺寂寞的,正缺幾個牌搭子。」
「末將遵命!末將立刻去辦!」指揮使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那速度比來時更快,彷彿背後有厲鬼索命。回去的路上,還能聽到他們氣急敗壞的催促聲:「快!快!把庫房裡壓箱底的好東西都拿出來!把所有空額都填上!不!去村裡拉人!拉不來就雇!一定要讓國公爺看到我們的『精兵強將』!」
蕭戰用一顆人頭和真金白銀,上演了一出完美的「打一巴掌給個甜棗」,迅速扭轉了東南糜爛的軍紀,將一盤散沙的衛所力量強行捏合起來。軍營裡的氣氛悄然轉變,恐懼與希望交織,怠惰被一種緊張的期待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