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生疼
蘇大志聽到蘇金的師父這樣發問,一張老臉早已臊得黑紅。
他深深低下頭去:「沒有沒有,您管教得對。是我教子無方。」
「別廢話了,免得我說出更多好聽的——戶口本給我。」蘇珍珠再次開口了。
「戶口本怎麼會在我這兒?!」蘇大志惱火地低聲答。
「管玉梅說,戶口本你拿去給蘇金辦轉正的事了。」蘇珍珠聲音很大。
圍觀的人群立刻開始竊竊私語——
「啥?蘇金要轉正了?」
「這麼多人排在他前面呢,咋回事?」
「有內幕!」
「就這人品,還想轉正?」
「就是,這種敗類,就該開除!」
「缺德帶冒煙兒的玩意!」
……
「戶口本真不在我這兒,你回家再問你媽!她就是不想給你!」蘇大志此刻,隻想趕緊把這個瘟神似的女兒打發走。
蘇珍珠卻並不想走:「蘇大志,別急。我上班八年,給家裡交了一千兩百多塊錢。當初你跟管玉梅說好的,這些錢裡,你們替我存了三百塊的嫁妝錢。這錢,現在就給我吧。我現在殘疾了,這錢,你們再扣著,就說不過去了。」
「家裡錢都讓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蘇大志聲音更低了。
「家裡錢讓你的寶貝兒子蘇銀偷光了,是吧?沒關係,蘇大志你不是有工資嗎?三百塊,就是你三個月的工資而已,我去找廠長,求他給我預支一下,應該可以吧?」蘇珍珠又露出了瘮人的微笑。
「別別別,你別去!」蘇大志慌忙道,「我去預支,行了吧?老大丫頭,但我也把話撂在這兒——你今天這麼逼你爹,日後想要你爹給你出頭,就不要想了。」
「我都殘疾了,你也沒給我出頭啊,還說什麼以後?」蘇珍珠冷了臉,笑意一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三百塊,我給你二十分鐘,到時間沒見到現錢,我馬上去找你們廠長。」
蘇大志忙摘了手套,一溜煙跑了。
人群中傳來鬨笑聲。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了。
蘇金漲紅著臉,瞪著蘇珍珠,聲音壓得很低沉:「不就是一條胳膊嗎?再說,本來就斷了,爸拉你那一聲,我都聽到了——說不定本來就得截掉!你至於嗎?」
蘇珍珠面無表情:「記住你今天的話。」
蘇金握緊了拳頭:「咋地,你還記仇了?你都把我對象搞吹了,我師父也不帶我了,我轉正的事,肯定也泡湯了。把我害得這麼慘了,你還想幹啥?」
「咱們的賬,得慢慢算呢。」蘇珍珠輕飄飄道,「以後,你就知道了。」
那個夢裡,她記得十幾年後,胳膊就可以移植了。
姐弟倆對視著,雙方的眼神裡,都燃燒著仇恨的熊熊火焰。
蘇大志又是一路小跑回來了。他的手裡,攥著三十張大團結,遞給蘇珍珠:「你數數吧。」
蘇珍珠微笑:「我殘廢了,不能數錢,你給我數一遍。」
蘇大志臉上的肉跳動了幾下,從牙關裡擠出一個字:「好。」
數完,蘇珍珠接過錢揣在褲兜裡,揚長而去。
同一時間,蘇銅和蘇如意,正在參加供銷社下午的考試。
兩個學霸的實力,根本不容置疑。
這次,是蘇如意第一名,蘇銅第二名。
工作捂在手裡十分鐘,就被買走了。
兩千六百塊到手。
兩人去銀行存了大頭,剩下的平分。蘇如意照例把存單放進了空間。
這時,已經下午四點半了。
蘇銅拉著蘇如意來到供銷社,拿出一張他早已列好的單子,採購了三百多塊錢的物資。考試賺來的錢,花得一分不剩。
蘇如意攔不住他,隻得微笑著看他揮金如土。
不僅掏錢,蘇銅還把這些年他積攢的所有票證,都拿了出來,一張不剩地用光了。
就連珍貴的工業券,也用來買了一口大鐵鍋。
他說:「知青天南地北的都有,萬一他們做飯不合你的口味,你就另起一個竈頭,找幾個合得來的知青一起開夥。你出了鍋,一切就都是你說了算,這叫搶佔先機!」
蘇如意笑道:「四哥,你這麼說話,好像下鄉好多年的老知青在教導後輩呢!」
蘇銅道:「這都是你五哥寫信告訴我的,如意啊,有備無患,等你下鄉了,你就知道了。」
「嗯,那我一定不辜負四哥的期望,一去就另起爐竈!」蘇如意說著,被自己逗笑了。
蘇銅又是一陣大買特買之後,轉頭對蘇如意道:「這些先寄走,你就不用帶著擠火車了。再有沒買齊的,你寫信給四哥,我再來買。」
蘇如意笑道:「就連八磅的水壺,你都給我買了兩個,還有啥沒買齊的啊?」
蘇銅道:「我是為了以防萬一啊!你想想,萬一你不小心打掉了一個水壺,你就沒有熱水喝了啊!那裡可是東北啊,多冷啊!」
「哥,現在是夏天。」蘇如意無奈地搖了搖頭。
借了供銷社的闆車,兩人把物資運到郵局,打包了四個最大的包裹,才郵了出去。
「這些東西,應該比你先到。如意,你去取的時候,可別傻傻的自己往回搬——看看哪個男知青家裡困難又有力氣的,花點錢,讓他給你搬,別心疼錢,知道了嗎?」
「四哥,你就不怕人家知道我手裡有錢,謀財害命嗎?」蘇如意打趣。
「呸呸呸!鬼丫頭!你那麼聰明,四哥可不擔心這個!」蘇銅又笑。
兩人笑鬧著來到國營飯店。
心情大好的兄妹二人,直接點了四菜一湯,沒有糧票了,直接按不要票的價格付的款。
不一會兒,紅燒肉、紅燒帶魚、糖醋小排、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丸子湯就上了桌。
熱氣騰騰的白米飯,一人一大碗。
二人又是一頓風捲殘雲,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在蘇銅兄妹倆在供銷社揮金如土的時候,蘇珍珠卻揚著五塊錢,在管玉梅面前晃了晃:「你說戶口本可能是蘇銀拿走了?這也很好解決!你現在去派出所,馬上掛失,然後補辦一個!戶口本交到我手裡,我就給你十塊錢。拿著,這是定金五塊!」
她之所以不自己去派出所,是怕護士們發現錢丟了,去報案。
說不定會撞個正著,也說不定有心的人會發現她。
她這特徵,太明顯了。
怎麼說,她也是在場的。
如果那個替罪羊沒有被發現,她肯定是被懷疑的對象。
她不能讓小護士們再想起她。
管玉梅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但眼睛卻死死盯著那五塊錢:「當真?」
蘇珍珠把錢塞進管玉梅手裡:「你快一點,我趕時間。」
管玉梅把錢揣進褲兜,抿了抿頭髮,快步走出了院門。
蘇珍珠在後面喊:「跑起來!」
管玉梅真的跑了起來。
半小時後,嶄新的戶口本就遞在了蘇珍珠手裡。
隻是,管玉梅卻有點兒失魂落魄。
失魂落魄到根本沒發現蘇珍珠沒有給她付尾款。
剛才,管玉梅去派出所掛失戶口的時候,警察告訴她,蘇銅和蘇如意的戶口,已經遷出去了。
管玉梅第一次感覺到,心裡好像被剜了一塊肉似的,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