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發瘋
蘇珍珠聽了這話,冷笑出聲:「管玉梅!又動歪心思了?想把我賣給缺胳膊少腿的老光棍兒?再賺最後一筆?我告訴你,沒門兒!你敢動什麼歪心思,我跟你拚命!」
她說著,突然再次逼近管玉梅,鼻尖都要對上鼻尖了,聲音也壓低了一些,聽起來陰測測的,「家裡丟錢那次,是你和蘇銀兩個,算計好的吧?就是為了賴掉我的三百塊嫁妝吧?」
「……」管玉梅聽了這話,竟呆在原地足有半分鐘。
這個一向傻乎乎的大女兒,怎麼會問出這樣的話?
她的確在見到蘇珍珠空空蕩蕩的袖管後,立刻就想到了裁縫周嬸家對門那個隻有一條腿的老光棍。
據說,老光棍彩禮已經出到了五百塊錢,但一定要找個黃花大閨女!
蘇珍珠肯定是個黃花大閨女,她敢打包票!
要是她手裡有了五百塊錢……
管玉梅喃喃道:「你三弟不學好,他自從拿了家裡的錢,到現在都沒回來,怎麼可能是我跟他合謀的?」
蘇瑪瑙聽著院子裡的對話,看著廚房門口的蘇珍珠那蕩來蕩去的袖管,牙齒不自覺地打著冷顫。
她聽到蘇珍珠咬著牙的聲音:「你不要跟我扯東扯西的,你們怎麼合謀的,能告訴我?管玉梅,三百塊,你一分都別想賴掉!」
管玉梅看著兇神惡煞的大女兒,不自覺地又後退了兩步。
腳下絆到一隻凳子,頓時重心不穩,摔倒在地,哎呦哎呦地呼痛起來。
「戶口本呢?」蘇珍珠根本不慣著她,直接揪著她的領子,一把就給拎了起來。
「在……在……」管玉梅想了半天,「應該是你爸,給拿到廠裡、辦老二轉正的事去了!」
蘇珍珠放開了她。
蘇瑪瑙見狀,趕緊跑了出來,扶起管玉梅。
她委屈巴巴地看著蘇珍珠:「大姐,你還生我氣呢?」
蘇珍珠的頭腦前所未有地清醒,她輕蔑地俯視著眼前這個豬頭似的妹妹:「喲,還沒消腫呢?那行,等你消腫了,咱們再算賬。這輩子,我蘇珍珠能讓你這張臉有一天不挂彩,我名字倒過來寫!」
蘇瑪瑙撇了撇嘴,做出馬上哭出來的表情:「大姐,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我不怪你,我會等你消氣的。你是我的大姐,親姊妹沒有隔夜仇,我會原諒你的。大姐,你這裡疼不疼?」
她說著,就要上手去摸蘇珍珠的右邊肩膀。
踮著腳尖。
蘇珍珠等她靠過來,擡腳就把她踹倒在地:「你那賤爪子,再敢碰我一下試試!」
這一腳,著實不輕,正踹在肚子上。
「啊!」
蘇瑪瑙表情痛苦,捂著肚子,蜷成了一團。
管玉梅忙擋在蘇瑪瑙身前:「老大,你這是幹啥啊?小妹這麼小,你真要跟她一般見識啊?」
蘇珍珠沒理她,而是用腳尖捅了捅蘇瑪瑙:「我現在出趟門,你呢,馬上給我搬出去!等我回來,你的鋪蓋要是還在我屋裡,我會半夜一刀捅死你!」
說完,她把腰間的菜刀拔出來,一刀砍在了廚房的門框上。
管玉梅和蘇瑪瑙都被她這一舉動嚇得呆若木雞。
蘇珍珠卻徑直出了門,坐公交車來到了軋鋼廠。
這時,經過這一番折騰,她右臂的傷口處,已經開始滲血了。
門衛大爺聽說她找蘇大志,又看到她這個模樣,生怕她出點啥事再賴在自己頭上,連忙把她給放了進去。
蘇珍珠來到鍛造車間,一眼就看見了脖子上搭著毛巾的蘇大志,正埋頭幹活兒。
不得不說,蘇大志這個八級工,的確是廠裡的一把好手。
蘇珍珠看了幾分鐘。
她爸從小就不喜歡她,嫌她醜,嫌她粗笨。
前年廠裡有次組織家屬活動,是乒乓球賽。
她很會打乒乓球,是打遍火柴廠無敵手那種,但蘇大志硬是不讓她報名。
她很眼饞第一名的獎品——一副真正的紅雙喜牌乒乓球拍。
她自己用的,一直是一副自製的球拍,十分笨重。
於是,她偷偷報了名。
比賽那天,她一出現,蘇大志就火冒三丈。
她永遠忘不了蘇大志把她拎得腳不離地,一直拎出工廠大門時說的話——「你非得這麼丟人現眼嗎?非得讓人知道,蘇金有你這麼個姐姐?你二弟得在廠裡幹一輩子呢!你是打算讓他這輩子都找不到媳婦了,是吧?」
當時,蘇珍珠哭著跑了。
……
「蘇大志!」蘇珍珠收起回憶,喊了一嗓子。
蘇大志回過頭來,看到空著一隻袖子,還在流血的蘇珍珠,不由得揉了揉眼睛。
再看,蘇珍珠還是門神似的矗立在那裡。
沒眼花?!
他忙跑過來:「老大丫頭,你你你……你胳膊呢?」
「給我戶口本。」蘇珍珠面無表情。
「戶口本?你要戶口本幹啥?」蘇大志的神色警惕起來。
「我殘疾了,不用下鄉了,需要戶口本去知青辦開證明。」蘇珍珠語速很快。
「殘疾?!老大,你胳膊到底咋回事?」蘇大志碰了碰那截袖管,的確是空的。他心中一驚。
「爸,你忘了嗎?十號那天晚上,你拉了我一下的?本來,我胳膊隻是斷了。你扯著我斷了的胳膊,給我一把拽起來的,忘了?」蘇珍珠笑了笑。
蘇大志被這個笑容嚇得後退一步:「我就拽了一下,就……截肢了?」
這時,工友們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圍了過來。
「你拽那一下,倒還沒到截肢的地步。是蘇金,拿走了你給我接骨的十塊錢,說要去孝敬他對象的爹娘。然後給我出主意,讓我去醫院門口撞救護車,這樣,他們就能不要錢給我治了。」蘇珍珠繼續說道。
「你胡說什麼?!」蘇金一邊系著褲腰帶,一邊跑了過來。
他剛到廁所,就有好事的人跑去,說他大姐血流不止地找來了。當時他就心中一驚,等看到蘇珍珠的背影時,腦袋嗡地一聲,隨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的袖管,分明空了一隻!
「蘇金,你來了啊。」
蘇珍珠沖他微笑了一下,又對大家說道,
「我身無分文,胳膊又斷了,疼得死去活來,隻能按蘇金說的辦法,去醫院的急診門口,等著撞救護車。
但是,我第一次幹這種事,沒有什麼經驗。
所以,救護車直接從我斷掉的右胳膊上壓了過去,當時,我的右胳膊就扁了。」
「嘶……」人群中,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你胡說,我……我當時就是著急去對象家,錢我給你了!誰讓你撞救護車了!」蘇金的臉紫漲著,額頭青筋都露了出來。
「金子啊,你這就過分了啊!」工友中,一個頭髮花白的大爺走了出來。
「師父,她……胡說的!」蘇金的辯白,有點兒底氣不足。這個大爺,不但是他師父,還是他對象的爹。
「技術不行,可以學。人品不行,那就沒救嘍。你們家老大,是個實誠丫頭,我信她。」
師父說完,神色一冷,「我想起來了——十號晚上,你來找小惠,給我帶了兩瓶酒、一包煙,我算算啊,正好十塊錢啊!」
圍觀的人群頓時大嘩——
「這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蘇金這小夥子長得一表人才,怎麼會是這麼個玩意?」
「是啊,這得多壞,才能為了貪十塊錢,出主意讓自己大姐去撞救護車?」
「就是。蘇家大丫頭也是個傻的,那是汽車啊,也敢撞?」
……
師父揮揮手,人群安靜下來。
他看著蘇金,一字一句說道:
「明天,我就把你送家裡的煙酒拿回來還給你。
以後,我沒你這個徒弟了,也不許你再見小惠。
你要是敢再糾纏我們家小惠,我就打斷你的狗腿。」
說完,看向蘇大志:「老蘇,我這麼做,你沒有意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