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熒惑
其一,可以從木匠那裡得到一筆錢,用來給他娶媳婦。
——弟弟出徒後,是要給師父免費幹七年活兒的,隻管吃住。
其二,雖然七年徒工很難熬,但是木匠畢竟是一技之長!
而且,這個要帶走弟弟的木匠,還是十裡八鄉非常有名的那種!可以說,完全解決了弟弟以後的生計問題。
但是,在當時的艾文星看來,這卻是一個奇恥大辱。
他好似那些要將妹妹換親出去,給自己娶妻的兄長一樣。
隻是他的事件更加惡劣,因為他被交換出去的是弟弟。
弟弟艾文鬥是個文靜纖細的男孩子,開始抽條了,隻是身上一點兒肉都沒有。
木匠嫌棄地捏了捏弟弟的胳膊:「這得費我兩百斤包穀飯,再費七八隻野雞崽子,才能把這小子的身上、胳膊上填上肌肉塊子!」
艾文星握緊了雙拳。
他實在受不了弟弟像等待被挑揀的牲口那樣,被那麼輕慢地捏來捏去,被那麼不屑地評頭論足。
他衝上去,一把拉開了艾文鬥:「我們不賣弟弟!」
父親艾乾北大驚,忙拉過他,一腳把他踢得坐在了地上。
艾乾北對木匠陪著笑臉:「他三表哥,我這老大腦子不太好使,您可別跟他一般見識!」
木匠臉色鐵青地站了起來:「既然家裡有人不願意,那想必也幹不長久。我家這祖傳的手藝,如果不是我沒有兒子,也不會想要過繼一個的。也就是你這孩子名字起得好,有個『鬥』字,合了我們祖師爺的眼緣!不過,也不必強求!他表弟啊,咱倆家,沒這個緣分嘍!」
原來,不是學徒,竟是過繼!
難怪,木匠提出的那筆錢,比買斷徒工,要高了不少。
聽到木匠這話,艾乾北急了,母親也急了。
母親杜鵑是個知書達理的女子,當時是為了避禍,才嫁到這深山老林裡來的。
母親遵循著舊時的習俗,先福了一福,才對木匠開口道:「他三表哥,請您不要計較孩子的話,他隻是捨不得弟弟,讓我好好跟他說一說!」
說著,就看向艾文星:「小星,快給三表叔道歉!」
艾文星雙眼通紅:「爹!娘!你們別賣掉弟弟!我以後多跟爹進山,咱們家養得活弟弟的!這個三表叔這麼壯,我聽說他最愛動手打人——打媳婦、打孩子!連家裡的丫頭都照打不誤!打徒弟尤其狠!弟弟那豆芽菜似的,萬一被他打死了,怎麼辦?」
艾文鬥聽了這話,渾身就是一激靈。
木匠已是臉黑如墨,徹底火冒三丈了:「好!特意點出丫頭,是說我沒有兒子,是吧?得了,你們家的寶貝兒子,自己留著吧!老子不要了!」
說完,他掙脫艾乾北拉著他袖子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艾家小院瞬間安靜下來,隻有艾文鬥微微的啜泣聲。
艾乾北掏出煙袋,點了半天點不著。他看向艾文星,嘆息一聲:「爹踢疼你了吧?」
艾文星瞬間淚如雨下:「爹,不要過繼弟弟……」
艾乾北深深嘆息一聲:「小星,過了這個村兒,爹就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再給你娶上媳婦了!」
艾文鬥站在幾人身後,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不能說自己不想被送走,也不能說他想被送走。
他的任何錶態,都會刺傷家裡所有人的心。
杜鵑哭的時候,背過身去,才拿手絹擦眼淚。
艾文星記得那個夜晚的每一個細節,這麼多年了,依然清晰。
……
第二天起床,艾家所有人,都沒有再提這件事。
在這深山裡討生活,實在是太艱難,太危險了,父親看的很清楚,不願意自己的兩個兒子重複自己的老路。
然而,機遇就這樣錯失了。
艾文星記得,那幾個月父親的臉色一直很陰沉,脊背也似乎更彎了一些。
後來,沒過多久,就發生了那件事。
那是一個夏夜,晚上八點多鐘。
艾文星一家四口在院子裡吃晚飯。
天色還處於半亮半暗的狀態。
那天的天空上面是純凈的藍色,沒有雲。
除了背對著大山坐著的母親,剩下的三人,都看到了夜空中那顆流星。
就好像砸向了他們的小院,越來越大。
流星是銀白色的,拖著長長的尾巴。
等它越來越近的時候,艾文星卻發現流星的頭部,是一種非常鮮艷的紅色。
流星幾乎是擦著幾人的頭皮,掉進了他們身後的他們小木屋後面的老豬林子。
父子三人都是「蹭」地站了起來。
隨即,艾乾北一聲令下:「坐下,吃飯!」
流星落到地上之後,被叫做熒惑。
一方面,它是不祥的象徵;另一方面,最近幾年會有大鼻子的老毛子到處收熒惑,出價的時候,拿的都是外國金幣。
這在艾文星看來,幾乎是一生難遇的機遇了。
從這顆天外飛星在他們眼中的大小,就可以判斷出,它必然是落在了離這幢小木屋很近的地方!
但是,這顆流星是如此的耀目,也不隻是他們這一個獵戶看到了。
這種時候,誰都想獨吞。
離這裡不遠的一座山裡,前幾年就發生過進山尋找熒惑的獵戶火拚的事,好幾家男丁都死絕了。
艾乾北當然也動心,但是他衡量了一番,得出了結論:「我們不要貪這東西,這熒惑是帶著災運的。」
艾文星卻沒有聽到心裡。
當天晚上,他等家人都睡下,就躡手躡腳帶著乾糧和獵槍進山了。
進山的時候,又碰到了好幾家獵戶。
在這種時刻,沒有人想要結伴而行。
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點點頭,就四散去尋找了。
艾文星在一個岔路口停了下來。
從那一刻起,那便成了記憶中一個奇異的夜晚。
那一晚,天黑的比平時都要晚一些。
艾文星站在分岔路口,發現有一團朦朧的紅光,在左手邊這條路上若隱若現,好似一種指引一般。
那紅光,跟他看到流星頭部的光芒,顏色是一模一樣的,隻是淡了許多。
艾文星喘著粗氣,走向了左手邊的岔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