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算計
一身斜紋棉成衣,被周嬸從立櫃裡小心翼翼地取了出來。
蘇如意一眼就看上了這套衣服——挺括、闆正,顏色是很少見的灰藍色,款式看著很高級。
四哥穿上這身衣服,一定會很高興吧?
心中滿意,面上卻不顯,蘇如意故意皺眉道:「這……不會是老衣吧?」
周嬸忙擺手:「怎麼會呢?這款式,一看就是年輕人喜歡的啊。」
蘇如意拿起來比劃了一下:「好像還行……」
「這衣服,是個臉生的後生定做的,就給了個定錢,說是給同學的下鄉禮物。可能他同學提前下鄉了?還是鬧掰了?咱也不知道啊,反正沒來取!」
周嬸唏噓道,「可害苦了我喲!這小半年,也沒碰上有你四哥那麼高的人,這衣服倒是有兩個人想要,可他們都太矮了,要改,手工費可不便宜,還糟踐東西。我就想著,賣給不用改的人!」
蘇如意放下了衣服,又開始在自己腿上比劃褲子:「褲子可有點兒短啊?」
周嬸道:「褲腳都存著量呢,放心,嬸子保管給你改好嘍!這樣吧,這套衣服,連料子帶手工,你給二十元就行!」
「十塊。」蘇如意還價。
「哎呦呦,你這是戳我的心喲——十五。」周嬸表情有點兒誇張。
「行。」蘇如意拿出二十元,「找錢。」
周嬸搖著頭:「賠了,可賠慘了喲!」一邊掏兜。
蘇如意接過找錢:「嬸子,17號一早,我來取所有東西。」
周嬸拍著胸脯:「放心吧,嬸子的活計,保管讓你滿意!」
……
蘇如意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
管玉梅聽見動靜,在正房裡的炕上歪起身子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罵道:「你個災星!到哪裡野去了?幾點了還不做飯?」
聽著,聲音中氣不太足。
蘇如意掀起門簾進去,掃床的掃帚疙瘩就迎面飛來。
她一偏頭,躲過去了。
管玉梅咬牙切齒道:「你媽都要病死了,你可放了風了!給我倒杯水來!」
蘇銅一上午都在家,她不支使兒子,但等著她回來伺候。
蘇如意拿了她喝水的瓷缸,轉頭到院子裡的水井邊,打了一缸子井水。
管玉梅接過喝了一口,冰冰涼,倒覺得十分舒服,但不發作一頓,她心裡難受。
於是,喝到還剩最後一口時,她一把將水杯砸向蘇如意:「太涼了!」
蘇如意早有防備,她媽這一手十幾年不變。
她一閃身就躲開了。
她早就打好了主意。走到管玉梅身邊,她低聲道:「媽,我看見三哥了!」
管玉梅一咕嚕就爬了起來:「在哪兒看見的?」
蘇如意:「在李家巷,第三個岔路口。他進去了,我喊他,他不理我。我在那裡等了他兩個多小時,他也沒出來!」
管玉梅一翻白眼:「你個缺心眼的喪門星!他早從別的地方跑了!等等,你說李家巷?第三個岔路口?那不是……」
管玉梅捂住了嘴巴。她想起來了,那裡,是黑市。
黑市!
投機倒把!!!
管玉梅猛地瞪大了眼睛:「喪門星,你看錯了吧?真是你三哥?」
蘇如意搖搖頭:「媽,三哥我還能認錯嗎?我喊了他之後,他立刻就跑了啊!」
管玉梅隻覺兩眼一黑,仰面就倒在了床上。
過了一陣,眼睛也不睜開,虛弱地揮揮手:「滾!我頭疼,不想看見你這個喪門星!」
給親媽添完堵,蘇如意飛快地做好了飯。
今天中午,蘇如意和蘇銅的飯是貼餅子,純白面,裡面一口氣放了五個雞蛋。
管玉梅頭疼,大概不需要吃飯了。
蘇如意就沒有做她的量。
也不知她是暈過去了還是睡過去了,反正也沒再喊。
蘇瑪瑙呢,據蘇銅說,今早沒上學,翻箱倒櫃後,去火柴廠找蘇珍珠鬧去了。
蘇如意直接端著飯去了東廂房。
金燦燦、黃澄澄的貼餅子,就著切成細絲,香油拌過的大頭菜。
可惜沒有肉。自己現在雖然有錢,卻不能拿出來買肉。
哥哥這病,需要營養。
算了,還是從長計議吧。
蘇銅合上正在看的書,樂了:「過節了嗎?這麼豐盛?」
說著,就在書桌上鋪滿了報紙。
蘇如意抿嘴一笑,並不答言,把飯菜放在上面,遞了雙筷子給蘇銅。
蘇銅接過筷子,突然仔細看了看她:「如意,你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蘇如意心中一驚。
蘇銅繼續說道:「倒有點兒容光煥發的樣子!嗯,氣色比前些天看著好多了!」
蘇如意笑了:「給四哥做好吃的,我開心啊!」
兩人開始吃飯。
蘇銅沒有問管玉梅的事。
管玉梅一直沒有再嚎叫,顯然是又昏睡過去了。
直到他咽下最後一口雞蛋餅,又喝了半杯水後,蘇如意才把填寫好的崗位錄用通知書,放在了蘇銅面前:「四哥,你別激動啊,慢慢看!」
蘇銅看了幾秒,瞳孔都放大了,他難以置信地問:「我……我要有工作了?!」
「我早上剛幫你去考的!四哥,你有工作了!會計,坐辦公室的!下月一號,準時去報到!」蘇如意笑道。
蘇銅的眼睛瞬間濕潤了:「如意……原來,你早上借鋼筆,是幫我去考試……」
他摩挲著那張通知書,很快擡起頭來:「走,四哥跟你去食品廠,這個工作,更適合你!」
聽到這話,蘇如意連忙擺擺手:「四哥,你別告訴別人——我已經報名下鄉了。」
蘇銅瞪大了眼睛,噌地站了起來:「你說什麼?!」
蘇如意再次點了點頭。
「胡鬧!」蘇銅氣道,「你個弱不禁風的小丫頭,你怎麼能去下鄉?」
蘇如意的眼眶也濕潤了:「四哥,我能行的。」
蘇銅思考了幾秒後道:「走,咱們馬上去知青辦,把你的名字改成我的,然後再去食品廠,把我的名字改成你的。」
蘇如意憋著眼淚,使勁搖頭:「四哥,改不了——你知道,報上去的都改不了。」
蘇銅怔了怔,嘆息問道:「你要去哪裡下鄉?」
蘇如意:「我報到五哥那裡了!黑省鐵市丁家屯青山一隊!」
聽到這話,蘇銅眼神中的擔憂更深了一層:「你五哥都自顧不暇了,你跑去幹什麼?」
蘇如意:「五哥不是都結婚了嗎?他咋自顧不暇了?」
「唉!」蘇銅嘆息一聲,「如意,你五哥跟我最要好,他的事,隻有我知道。我告訴你,你一定要守口如瓶!」
「我保證!」蘇如意立刻點頭如搗蒜。
五嫂丁秀玲,就是當年賣掉她的人。
她報名去那裡,自然是為了報仇的。
當年,五嫂是偷偷賣掉她的,五哥是不知情的。
她被賣掉後沒幾天,五哥蘇鐵就也去世了,據說是病死的。
五哥,真的是病死的嗎?
「唉!」蘇銅又嘆息了一聲,才道:
「你五哥娶那個叫丁秀玲的村婦,是被算計的!」
「他一個大男人,還能被……被強迫了不成?」蘇如意有點驚訝。
蘇銅搖頭嘆息:「你五哥為人最熱心。睡到半夜,聽見外面有個女人喊救命,同屋的人都推不醒。他就趕緊穿上衣服,拿了手電筒出去查看。一出門,就被人打暈了,醒過來,就……就跟丁秀玲在一個被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