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寒心
蘇大志和管玉柱聽了這話,同時驚訝地看向管玉梅。
管玉柱其實有點兒竊喜——大姐腦子不好使,一根筋,但自己是實實在在得到了好處的。隻是,她這樣隻會更加激怒蘇大志,管玉柱都想勸勸大姐,不要對自家男人太無情了。
蘇大志則是——真的心如死灰了。
「呵呵,真是扒家啊。既然這樣,你嫁人幹啥?生孩子幹啥?」蘇大志終於開口了。
說完,轉身就走。
同時,對蘇銅使了個眼色。
管玉柱拿著筆喊:「姐夫,那這欠條?」
蘇銅走到他面前:「三舅,欠條我寫好,你簽個名字,再按個手印就行!」
管玉柱撥開他,沖著蘇大志喊:「姐夫,你幹啥去啊?」
蘇大志回頭:「我回家!你姐現在腦子不清楚,讓她在娘家好好反省反省吧,什麼時候反省好了,再回來。」
蘇大志在村口等了蘇金和蘇銅十分鐘,兩個人才氣喘籲籲地趕來匯合。
蘇銅露出了笑容,把簽好名字的欠條交給蘇大志。
蘇銅雋秀的字跡下面,是管玉柱歪歪扭扭的簽名,還有一個重重的指印。
蘇銅問:「爸,現在咋辦?」
蘇金也道:「爸,三弟看著也走不動了,咱要不歇會兒吧——去前面那家討口水喝。」
蘇大志微笑:「倆臭小子,走!咱讓村長請咱吃飯去!」
蘇金瞪大了眼睛:「爸,你是不是餓暈了?村長認識咱是誰啊?」
蘇銅卻掏出了鋼筆:「爸,你說吧,咋寫?」
蘇大志指著欠條上特意留下的空白處:「我說,你寫——本人管玉柱,同意用工分償還蘇大志800元,最後還錢日子為1974年6月13日。扣除工分後,還沒還清的話,本人同意大隊以本人預支工分口糧來還,直到還清為止。」
蘇銅刷刷地兩下寫好了。
蘇金在一旁咂舌:「爸,這……這能行嗎?」
蘇大志露出了勝券在握的微笑:「當然能行,臭小子,你不信你爸的腦子,還不信你四弟的腦子嗎?」
這個主意,原來是蘇銅出的!
蘇銅低聲解釋道:「管家在王坳村是外來戶,爸的老丈人,跟村長因為宅基地的事,還打過架。」
蘇金突然感覺到一陣後怕——蘇銅這一招,真是狠辣!
仔細想了想,幸虧自己從來沒得罪過蘇銅,不然,自己真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蘇大志領著兩個兒子來到村長家。
王村長是個鬚髮皆白的老頭子,還有點輕微的跛腳——他的腳,就是跟管家老爺子打架那次摔下田埂,才壞掉的。
蘇大志跟村長耳語了幾句,又把借條拿給他看。
村長把借條拿遠,看了半天,突然眼睛就是一亮,連忙招呼他的兒媳:「香香,趕緊的,給客人倒茶——放我放在櫃子頂上那個好茶葉啊!」
很快,加了白糖的茶葉水,被他的兒媳婦香香端了上來。
這是很高的禮遇了。
口乾舌燥的父子三人,顧不得燙,都是吹著就喝完了。
王村長見狀,忙問:「這管家也太不是東西了,難道連口水都沒招待你們?」
三人搖了搖頭。
王村長連忙又喊兒媳。
正如蘇大志誇口的那樣,香香做了臊子面來招待三人,而且,每人都是兩大碗!
吃完飯,村長領著三人,直接領了七百塊錢,還有玉米面兩百斤、大米白面各一百斤。
管玉柱是個壯勞力,隻要全天出工,基本都是滿工分。
王坳村最近兩年的結算,都是0.2元一個工分。
所以,這次村長直接扣了他4000個工分,差不多是他凈幹400天也就是一年多的收入。
刨去農閑和休息,他得撅著屁股幹將近兩年!
至於糧食,村長絕對是給多了,多了三成不止。
反正,用的是管玉柱的份額,他可是一點兒不心疼。
蘇大志的心砰砰直跳——這可是不要糧票的糧食,雖然是去年的陳糧,但又便宜又不要票,簡直等於在撿錢了!
這些糧食,在城裡別說買不來,就是買,價錢也得翻倍,還沒算糧票!
當然,村長也不傻。
他清楚,這是個拿捏管家的絕佳機會,基本屬於過了這村就沒有這店那種。
拿下了管家這個刺兒頭,村裡以後就是他的一言堂了。
所以,他不但大手一揮給了糧,還把生產隊裡的牛車和車把式都借給了三人。
蘇家父子三人,是美滋滋坐著牛車離開的。
蘇金坐在車尾,回頭看了看,心裡十分不踏實。
抓耳撓腮了半天,明知會觸黴頭,他還是低聲問蘇大志:「爸,你真要把媽撇下啊?你真的狠得下這個心?」
蘇大志瞪了他一眼,沒說話。
蘇大志這次,是真的不想要管玉梅了。
他擺了管玉柱一道,就是逼管玉梅做決斷。
自己這就是跟管玉柱、跟管家結了仇了,管玉梅如果還想跟他過下去,也必須跟娘家一刀兩斷。
如果管玉梅不願意放棄娘家,那麼……
蘇大志咬了咬牙,這個老婆,他就真的不想要了。
在他來管家之前,他還沒有這麼想過。
剛才,他讓管玉柱寫欠條,而管玉梅出來和稀泥,說都是一家人、別生分了的時候,他的心,才徹底冷透了。
站在烈日下,也能感覺到心裡一片冰涼。
這個家,讓管玉梅管的,是一分錢不剩,還倒欠兩千外債。
孩子們,幾乎各個歪瓜裂棗。
老大蘇珍珠……殘疾了,而且,現在恨毒了家人。不過老大25了還沒找婆家,嫁妝又全沒了,她恨家裡人,也是應該的。
老二蘇金……也是一樣,娶不上媳婦。細想想,這些年管玉梅就沒有張羅過給蘇金蘇銀找對象,都是他們自己領了姑娘回來,管玉梅還要拿喬。蘇金轉正的事,管玉梅也不上心。
老三蘇銀……這可是管玉梅的心頭肉,隻是,讓她給徹底寵壞了。
老四蘇銅……這麼多年了,他說了好些次說帶蘇銅去京城看病,總是讓管玉梅找借口給推了。他知道,管玉梅捨不得錢。現如今,蘇銅也和他這個媽生分了。
老五蘇鐵……那孩子太懂事了。隻可憐下鄉的時候,管玉梅連一床新鋪蓋都捨不得,老五的被褥,還是喪門星張羅的!
老六蘇如意……那個喪門星,不提也罷!
老七蘇瑪瑙……本來是個有福氣的,莫名其妙的瑪瑙珠子就丟了,說到底還是當媽的不上心!
蘇大志把所有人都想了一遍,越想,心裡越冰涼。
不過,好在他還有工作。
蘇金的工作,雖然讓蘇珍珠鬧得難以轉正了,但他送點兒禮,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都是因為管玉梅慣著,蘇銀才敢偷錢,蘇瑪瑙才會捅了這麼大個簍子……
她不慣著的,像老六丫頭,倒老老實實的,從來不翻啥浪花。
突然,蘇如意那張漂亮的小臉,不知怎地就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蘇大志摸著下巴,眼睛眯了起來。
十五,小了一點兒。
但她長得好看啊,而且,看起來很好擺布。
蘇如意年初到廠裡找他簽了個什麼字,一堆工友就惦記上了,老問他,老六丫頭今年多大了,有沒有相看。
但是,這幫窮工友,自然是出不了多少彩禮的。
蘇家這窟窿,可是兩千塊啊!
管玉梅這個蠢女人,倒生了兩個好看的女兒,也不知道是隨了誰。
蘇大志又想到了蘇瑪瑙最近那張黑臉。
蘇瑪瑙太小了,不然,她惹的禍,就應該讓她自己還。
蘇大志又擔心起來,蘇瑪瑙眼見著長歪了,到了出嫁的年紀,不會跟蘇珍珠一樣,嫁不出去了吧?
父子三人離開的時候,被丟下的管玉梅,還坐在院子角落的小凳子上抹著眼淚。
管玉柱陪在一邊,唉聲嘆氣。
周芝蘭冷眼看著,一言不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