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暖金
黃昏的光線斜斜照進梁冰家的小客廳,給每件簡單的家具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k`a|ns$hu@jun.c+c
齊疇和陳紅霞并肩坐在木制沙發上,各自手裡捏著一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斤的紙——正是那兩份“認罪書”。
紙張邊緣已經起了毛邊,上面黑色的鋼筆字迹在斜陽下顯得格外刺眼。
斑斑血迹,已經變得暗紅。
“拿回來了……終于拿回來了……”
陳紅霞的聲音哽咽著,手指顫抖地撫過紙上自己的簽名。
那個簽名寫得倉促歪斜,是她在昏暗的審訊室裡,被連續審問了十二個小時後,精神瀕臨崩潰時簽下的。
齊疇老淚縱橫,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緊緊握住妻子的手:“紅霞,咱們……咱們這回算是徹底活過來了。”
這年月,認罪書就是索命符。
有了這東西在别人手裡,叫你往東你不敢往西,叫你死你不敢活。
軋鋼廠前年有個技術員,也是被人捏著這麼一張紙,最後跳了護城河,撈上來時口袋裡還裝着半塊沒吃完的窩窩頭。
齊薇薇站在父母面前,心裡那塊石頭卻沒有完全落地。
她蹙著眉,又追問了一遍:“爸,媽,你們再仔細想想,當時真的就簽了這一份?唐渠那人老奸巨猾,他會不會讓你們簽了不止一份?”
她怎麼會不擔心呢?
前世她被唐愛軍騙了一輩子,那些人的手段她太清楚了。dangyue@du.|c~om
她能想到用謄抄的假保證書騙回真的認罪書,唐渠那隻老狐狸難道想不到多備幾份抄本?
陳紅霞擦了擦眼淚,努力回憶:
“那天……那天他們輪流審我,問的都是同樣的問題。
讓我承認利用采購員的職務便利,倒賣供銷社的緊俏物資。
我不認,他們就拍桌子吓我,說我要是再不認,就要把你爸的‘夾帶緊俏物資’的罪名坐實,讓他去蹲大獄……
說我招認了,就放了你爸……”
她說到這裡,又忍不住抽泣起來,
“後來我實在扛不住了,就在一張紙上簽了字。
簽完他們就讓我走了,沒再讓我簽别的。”
齊疇也點頭:
“我也是,就簽了一份。
他們讓我承認利用跑車的便利,幫人夾帶上海手表、的确良布這些緊俏貨。
我不認,他們就說要突審你媽……還說他們有的是手段……
說折磨女人……更有意思……”
他的聲音哽咽了:“我怕連累你媽,就……就簽了。”
齊薇薇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但那股不安仍然萦繞心頭。wo!shu@cheng.~co_m
唐愛軍那天帶着認罪書來談判的樣子太奇怪了,仿佛就等着她去搶似的。
——她哪裡知道,唐渠手下那幾個辦事的小弟已經把事情辦砸了好幾次呢。
“要回來了就好,搶回來的更好。”梁冰笑呵呵地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剛炸好的花生米,“今兒晚上咱們好好吃一頓,算是去去晦氣!”
陳紅麗跟在丈夫身後,手裡拿着幾雙筷子:“就是,薇薇爸媽,你們這些天受苦了,今晚多吃點。”
正說著話,院門外傳來自行車的鈴铛聲。
“四舅!五舅!”齊星和齊陽兩個小子像小炮彈一樣沖出去開門。
齊春春和齊茂茂一人騎着一輛二八杠自行車進了院子。
齊春春的車把手上綁着兩隻撲騰著翅膀的活雞,雞爪子用麻繩捆得結實實實,雞冠子鮮紅鮮紅的。
齊茂茂的車筐裡則放著一大條肥豬肉,白花花的肥膘有三指厚,下面的瘦肉紅潤潤的,目測得有七八斤重。
“嚯!這麼豐盛!”梁冰眼睛一亮。
齊春春停好車,一邊解繩子一邊說:“今天廠裡食堂改善夥食,我托關系多買了點。這雞是蘆花雞,炖湯最補了。”他說著看向梁冰夫妻,“這些天這麼叨擾您二位,也害得您跟着我們擔驚受怕的,今晚好好補補。”
齊茂茂把豬肉拎出來:“這肉是後臀尖,肥瘦相間,包餃子最好。薇薇不是說今兒晚上包餃子嗎?”
他是知道妹妹手藝的。
前世齊薇薇為了讨好唐愛軍,苦練了一手好廚藝,尤其是包餃子,皮薄餡大,煮出來一個個像小元寶似的。
可惜那些餃子,大多進了唐愛軍、孫喜娣、唐甜甜和那兩個野種的肚子,自家人反倒很少吃到。
齊薇薇看着兩個哥哥,眼眶微熱。
“謝謝四哥五哥。”她輕聲說,“今晚咱們包豬肉白菜餡和韭菜雞蛋餡兩種餃子。”
“好嘞!”齊茂茂挽起袖子,“我來剁餡,我勁兒大!”
陳紅麗笑着說:“那我和面,我和的面筋道。”
梁冰拍拍手:“那我負責燒水煮餃子!這活兒我拿手!”
馬藍也躍躍欲試:“我不會包,我擀皮兒吧!”
一屋子人熱熱鬧鬧地分工忙活起來。
齊薇薇卻有些心神不甯,她一邊包著餃子,一邊不時擡頭看看牆上的挂鐘。
下午四點半,二姐說出去轉轉,現在快七點了,天都擦黑了,還沒回來。
齊玲玲已經懷孕八個多月了,雙胞胎肚子大得吓人。
這些日子住在梁冰家,齊薇薇每天都陪她散步,告訴她多走動有助于生産。
齊玲玲很聽話,每天都堅持在巷子裡走幾個來回。
可是今天,她出去的時間太長了。
餃子包到第三簾時,齊薇薇終于坐不住了。
她洗了手,對陳紅麗說:“姨,我去巷口迎迎二姐,她出去太久了。”
陳紅麗正往鍋裡下餃子,聞言點頭:“去吧,這天黑了,路不好走。讓你大哥陪你?”
“不用,我就到巷口看看。”齊薇薇說著穿上棉襖,圍上圍巾,推門出去了。
十二月底的京市,天黑得早。
才七點鐘,天色已經暗沉下來,街燈還沒亮,隻有各家各戶窗戶裡透出的昏黃燈光,照亮了胡同裡坑窪不平的路面。
齊薇薇走到巷口,冷風呼呼地刮過來,刮得臉生疼。
她裹緊了棉襖,站在路燈下張望。
這條巷子不長,一眼就能望到頭,根本沒有二姐的身影。
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前世二姐就是在懷孕八個多月時出事的。
唐玉柱那個畜生,因為賭輸了錢,回家拿二姐撒氣,一腳踹在她肚子上,導緻大出血……
齊薇薇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這時,兩道車燈的光束劃破了胡同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