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夾心
淩和平轉過頭,看着齊薇薇,笑得很溫柔:“不用謝。kay!e-g@e*.com這是我應該做的。”
他沒有說“我願意”,也沒有說“為了你”,但那雙眼睛裡的真摯,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人安心。
齊薇薇突然覺得,這個寒冷的冬天,似乎也沒有那麼冷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加入家人的忙碌中。
這個院子,這個曾經充滿痛苦記憶的地方,即将迎來新生。
而她的新生活,也才剛剛開始。
。
唐愛軍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東城區割委會家屬院的。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下體傳來的劇痛讓他冷汗直流,眼前陣陣發黑。
他弓著腰,幾乎是拖着兩條腿在往前挪。
冬日的寒風刮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刀子,割着他臉上紅腫的傷口。
唐耀宗和唐耀祖跟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哭。
兩個孩子的哭聲時高時低,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路過的人都側目看過來,指指點點,但唐愛軍已經顧不上了。
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回家,找媽。
回那個位于割委會家屬院三号樓302室的家。
雖然母親張晴天性格擰巴,控制欲強,整天唠叨個不停,但至少……至少那裡有張床,有口熱水,能讓他躺下。2@0`2@3t!x$t&.@c-om
終于,他看到了那棟熟悉的紅磚樓。
三樓,302。
他站在門口,喘著粗氣,從褲兜裡摸出鑰匙。
鑰匙串上還挂著一個銅制的小葫蘆,是齊薇薇前年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她說葫蘆寓意“福祿”,希望他平安順遂。
現在想來,真是諷刺。
他用顫抖的手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半天才擰開。
門開了,一股暖意撲面而來——家裡生了爐子,比外面暖和多了。
客廳裡空蕩蕩的,張晴天不在家。
茶幾上攤著幾份報紙,還有一副老花鏡。
靠牆的玻璃櫃裡擺着一些獎狀、獎杯,都是唐渠這些年獲得的“榮譽”。
櫃子最上層,放著一個鐵皮餅幹盒,紅色的,印着牡丹花的圖案。
唐耀宗一進門,眼睛就盯上了那個餅幹盒。
“餅幹!”他喊了一聲,立刻不哭了,拉着弟弟沖向玻璃櫃。
兩個孩子夠不著,就搬來凳子。
唐耀宗踩上去,搖搖晃晃地打開櫃門,伸手去夠餅幹盒。
唐耀祖在下面仰著頭,口水都流出來了。
唐愛軍看了一眼,沒管他們。
他現在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niaoshuw.-c@o!m
他踉踉跄跄地走進廚房。
廚房很幹淨,水泥砌的竈台擦得發亮,牆上貼着白色的瓷磚,地上鋪着紅磚。
水龍頭是嶄新的,鍍鉻的,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冷光。
他擰開水龍頭。
“嘩——”
冷水沖出來,在水泥池裡濺起水花。
唐愛軍低下頭,對着水流漱口。
嘴裡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還有一顆牙松動了,在牙槽裡晃來晃去。
他用力一漱,那顆牙終于脫落了,混著血水,“叮”的一聲滾落在水泥池底。
他撿起來,放在手心看了看。
是一顆大牙,臼齒,牙根上還帶着血絲。
他面無表情地把牙齒扔進垃圾桶,然後又捧起冷水,喝了幾口。
冰涼的水順着喉嚨流下去,稍微緩解了一些口腔裡的疼痛。
接着,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沒想到的事——
他把頭伸到了水龍頭下面。
冰涼的水從頭頂澆下來,瞬間浸濕了頭發、臉頰、脖頸。
冷水刺激著傷口,疼得他渾身一顫,但那種刺骨的冰涼,反而讓他清醒了一些,也讓身上的疼痛變得麻木了些。
他就這樣沖了足足一分鐘。
直到頭發全濕了,水順着發梢往下滴,他才直起身,關掉水龍頭。
廚房的玻璃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透過冰花,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遠處傳來廣播喇叭的聲音,是廣播電台的最新新聞,播音員字正腔圓地念著“抓革命,促生産”的稿子。
唐愛軍站在那裡,看着窗外的天空,突然覺得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就在幾天前,他還是軋鋼廠宣傳科的幹事,寫一手好字,會寫文章,長得好看,走到哪裡都有人巴結。
他有齊薇薇那個傻子伺候着,有唐甜甜那個情人陪着,有兩個香噴噴粉嘟嘟的兒子喊著爸爸。
可現在呢?
他什麼都不是了。
工作沒了——那可是軋鋼廠宣傳科啊,多少人眼紅的崗位。
妻子沒了——剛離了婚,那張離婚證明還在他口袋裡,皺巴巴的,像一張廢紙。
情人沒了——唐甜甜在坐牢,聽說判了十幾年。
甚至,他就連住的地方都沒了——齊薇薇把他趕出了小院,像趕一條狗。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搖搖晃晃地走出廚房,走進自己婚前的房間。
這個房間很久沒人住了,但張晴天隔三差五打掃,還算幹淨。
一張單人床,鋪着素色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書桌上擺着幾本書,都是革命著作,還有一本《毛主席語錄》,紅色塑料封皮,邊角都磨白了。
唐愛軍拿起床頭的枕巾,胡亂擦了擦頭發,然後弓著身子,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床闆發出“嘎吱”一聲響。
他閉上眼睛。
黑暗,無邊的黑暗。
身體的疼痛還在,但更痛的是心裡。
那種從雲端跌入泥潭的落差,那種衆叛親離的絕望,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嚨,讓他喘不過氣。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過去了,還是暈過去了。
總之,意識漸漸模糊,耳邊那些嘈雜的聲音——孩子的哭聲,廣播聲,甚至齊薇薇冰冷的話語——都漸漸遠去。
他以為自己能睡很久。
但他錯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隻有幾分鐘,他被一陣尖利的罵聲吵醒了。
是張晴天的聲音。
就在客廳裡,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子,劃破了他的昏沉。
“兩個小沒良心的!你們不是說再也不認我這個奶奶嗎?好啊,你們還把我的夾心餅幹吃光了?!”
接着是“啪”的一聲,像是巴掌打在肉上的聲音。
然後是唐耀宗的哭聲:“奶奶……我餓……”
還有唐耀祖帶着點刁蠻的哭聲:“餓——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