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最愛
第355章 最愛醫生摘下手套,面色疲憊地走了出來。k*ansh*uq-un#.com
他身後跟着兩個護士,正在收拾托盤上的清創器械。
張晴天一個箭步沖上去,差點撞到醫生懷裡:
“大夫,我兒子怎麼樣了?他的臉,他的臉——”
醫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張三十出頭的年輕面孔。
他看了看張晴天,又看了看唐渠,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的聲音很平穩:
“燒傷面積不小,主要是面部深二度燒傷。臉上的組織我們清理過了,沒有生命危險。”
張晴天長長地松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唐渠伸手拽了她一把。
醫生卻頓了頓。
這個停頓,讓唐渠的心又提了起來。
“但是,”醫生說,目光在兩個老人臉上掃過,“電弧直接擊中了他的眼睛。雙側角膜都被嚴重灼傷,已經形成了瘢痕。通俗地說,就是——”
他停了停,像是在念判決書一樣:“他的眼睛,瞎了。”
走廊裡。安靜了整整三秒鐘。
張晴天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她張著嘴,眼珠子瞪得溜圓,整個人像是一尊石像定在了原地。
搶救室裡突然傳來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或者說,是嘶吼。g$g`d!boo@k.n`e-t
那聲音從唐愛軍被燒得腫脹的喉嚨裡擠出來,撕心裂肺,連走廊裡的日光燈管都仿佛跟着顫了一顫:
“不——!!!我——的——眼——睛——!!!”
唐愛軍瘋了。
兩個護士按不住他,他的雙手在空中亂抓,指甲在金屬床欄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的手指摸到了自己的臉,摸到了腫脹的眼皮,摸到了那兩團被焦痂覆蓋的眼球——
“不要碰!”
護士尖叫着掰他的手。
唐渠在門口喊:“按住他!”
一個男護士撲上去,用整個人的重量壓住了唐愛軍的手臂,把他的兩隻手固定在身體兩側。
唐愛軍掙紮了兩下,像一條被摁在砧闆上的魚,渾身的力氣都用光了,終于癱軟下去。
他張開嘴,想哭,但淚腺已經被燒傷粘連了,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他隻是發出一種奇怪的、含混的、像是小獸受傷時發出的嗚咽聲。
唐渠轉回頭,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壓下翻湧的氣血。
他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恢複了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他問醫生:“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恢複?”
醫生看他一眼,眼神裡帶着幾分審視。1*1k^a^ns^hu`.com
這老頭兒,兒子眼睛瞎了,他居然還能這麼冷靜——要麼是心裡太能裝事,要麼就是心思深得不正常。
“有啊,”醫生說,像是在講一件很平常的事,“角膜移植。我們醫院就有一個郭教授的徒孫,國内第一人呢,手術做得可好了。”
唐渠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恢複了平靜:“要什麼條件?”
“需要有願意捐獻角膜的人。”
張晴天脫口而出:“我捐!”
醫生有點兒吃驚地看了她一眼。
張晴天被看得有點兒發毛,問:“角膜是什麼?”
醫生轉過身,耐心地解釋:
“人的眼角膜是透明的,蓋在眼球最外面一層。
壞了以後可以用健康的角膜替換,就像換窗戶玻璃一樣。”
張晴天沒明白:“玻璃?”
醫生轉過身,耐心地解釋:“就是眼球上面的一層皮,有它才能看見。”
“沒有它就看不見了嗎?”張晴天追問。
“對。一個人兩隻眼睛,隻有兩個角膜。”
張晴天沉默了。
她的手無意識地揪著自己的衣角,把那塊藏青色的呢子布料揪出了一團褶皺。她張嘴,又閉上,又張嘴——
“我……”
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捐……等等……那是……”
她的嘴唇在發抖,“那我自己不就看不著了?”
周遭的人,不管是護士、護工,還是旁邊看熱鬧的病人家屬,都在這一瞬間用一種無聲的目光看着她。
那目光裡沒有憤怒,也沒有鄙夷,隻是冷冷淡淡的。
張晴天的臉騰地紅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垂下眼睛,兩隻手絞在一起:“那……我不捐了。”
唐渠連看她一眼都沒有。
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帶着幾分沙啞,但語氣堅定得不像是從那麼老的身體裡發出來的:
“我捐!我老了,看不看得見無所謂,小軍還這麼年輕,他不能毀了!”
所有人都循着聲音看過去。
走廊的轉角處,站着一個佝偻的身影。
孫喜娣穿着一件灰撲撲的老式棉襖,手上牽着唐耀宗和唐耀祖。
她平時總是灰撲撲的,不聲不響地躲在角落裡,可此刻,她的背挺得比誰都直。
張晴天張羅著開車送唐愛軍去醫院的時候,讓她在家看着唐耀宗和唐耀祖。
她颠著小腳,一路領着兩個重孫,走過來的。
她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是她真心疼愛唐愛軍。
唐耀宗被孫喜娣牽着,小胖手捂着眼睛,不敢看搶救室裡的那個血人。
唐耀祖更直接,指著唐愛軍的方向,童言無忌地說:“祖祖,那個血人是誰?”
孫喜娣擡手輕輕打了一下唐耀宗的嘴:“别胡說,那是你爹!”
唐耀祖一縮脖子,但還是不怕死地嘟囔了一句:“呸!那是鬼!”
孫喜娣的臉僵了一下。
她彎下腰,一隻手捂住了唐耀祖的嘴,另一隻手指了指搶救室的方向,壓低聲音說:“再胡說,就不要你了。”
唐耀宗和唐耀祖吓得閉上了嘴。
唐愛軍在劇痛和絕望中,聽到了這個聲音。
他看不到,但他能聽到。
他聽出那是孫喜娣的聲音,那個從他一丁點兒大就帶着他、喂他吃飯、給他縫衣裳、在齊薇薇嫁進來以後陪着他一起住進小院的、他最親的奶奶。
他想喊一聲“奶”,但燒焦的嘴唇隻能發出模糊的氣音。
他想哭,但眼睛已經哭不出來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他心裡突然湧上來一種無比清晰的感受。
在這個世界上,孫喜娣是最愛他的。
比齊薇薇那個賤人更愛他,比母親張晴天更愛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