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槍斃
張遠秋試探著,往前走了半步。ke=nyue_du.com
他現在想娶齊梅梅的心思,居然飙升到了頂點。
不是因為他後悔打了她——他現在腦子裡還用“胡香梅騙了我”、“我一時沖動”之類的話替自己開脫著。
是因為齊梅梅穿上了軍裝,突然就更吸引他了。
之前他想放棄她換齊薇薇,是因為他覺得她一個老姑娘,一個張遠秋能用“老大不小”去壓的女人,會被他永遠踩在腳底下。
而現在他看到的,是一個自己終于踩不動的女人。
這種不被控制的吸引力,在有些人心裡,就變成了貪婪。
但齊梅梅很快讓他打消了這個心思。
她沒有說話,一句話都沒有。
她隻是迎面走到他面前。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線平正,皮帶扣在陽光下反射的光晃過他的眼睛。她仰頭看他——因為站在高一級台階上,她可以平視甚至微微俯視他。
然後她“呸”地一聲,在他臉上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他的鼻梁上,往下淌。
張遠秋僵在了那裡。
齊梅梅已經轉過身去,再也沒有看他一眼:“薇薇,和平哥——走,咱們東西還沒買呢。x=700t*xt.com”
她伸手挽起齊薇薇一條手臂,又回頭招呼了淩和平一聲。
淩和平大步跟上來,三人的身影繞過台階上那根肮髒的廊柱——張遠秋就那樣獨自站在柱子旁邊,腳底下是胡香梅剛才跑開時踩丢的一塊碎花手帕——進了供銷社的大門。
圍觀的人們又奚落了張遠秋幾句,遞過來的字眼五花八門,沒仔細聽,反正都不是好話。
然後人群也漸漸散開,各忙各的去了。
。
齊薇薇三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齊宅時,太陽已經升到了石榴樹的正上方。
供銷社的東西把網兜撐得鼓鼓囊囊——暖壺、搪瓷盆、肥皂、雪花膏、兩匹的确良布、一捆毛線,還有齊梅梅給戰友們帶的雜糖和糕點,全是憑票買的,花了大半個上午。
齊梅梅一路都在笑,說供銷社那個售貨員看見淩和平穿着軍裝,把手藏在櫃台底下偷偷多給了她一尺布票的找零,讓她下回再來。
淩和平糾正說那不是售貨員多給的,是布票找零本來就有規定,是售貨員平時自己扣下了。
齊梅梅想了想,笑得更厲害了。
推開院門,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石榴樹的花瓣落了幾片在石桌上,紅豔豔的,像是特意擺上去的裝飾。ggdb$ook.com
竹椅上放著齊玲玲織了一半的毛褲腿,竹針别在毛線裡,人不知道去哪兒了。
廚房裡傳來聞素美切菜的笃笃聲,混著收音機裡字正腔圓的評書——齊達友又在聽《嶽飛傳》。
然後,齊薇薇看見了石凳上坐着一個人。
一個女同志,非常年輕,感覺也就不到二十歲。
她側身坐在石凳上,隻坐了半個屁股,脊背挺得僵直,兩隻手絞在一起放在膝蓋上,手指互相擰著,指尖都擰白了。
她穿着一件灰藍色的幹部服,袖口有點長,幾乎蓋住了手背,領口的風紀扣扣得緊緊的,像怕一松開就會有什麼東西從喉嚨裡跑出來。
頭發剪得很短,齊耳的解放頭,别了兩根黑色的細發卡。
她的五官好看極了——眉毛細細彎彎的,鼻梁挺直,嘴唇小巧而飽滿,但此刻那張臉上寫滿了緊張和局促。
齊薇薇把網兜放在廊下,端詳了這張臉幾秒鐘。
不是太陌生——她在記憶裡迅速翻了一遍,然後對上了号。
有一次她去醫院找唐渠,在病房裡見過這個姑娘。
當時她拿着一個蘋果和小刀,笨手笨腳地削不好,蘋果皮斷了好幾截,唐渠當着齊薇薇的面把她罵了個狗血淋頭——“廢物!削個蘋果都不會!你還能幹什麼吃的?”
罵得這姑娘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又不敢掉。
最後還是齊薇薇看不下去,替她解了圍,讓她出去了。
這姑娘看見齊薇薇進來,噌地站起來,膝蓋差點磕在石桌上。
她鞠了一個躬——不是微微點頭那種,是結結實實地彎下腰去,腦袋差點碰到膝蓋:“齊、齊薇薇同志,我叫王芳。我是……”
齊薇薇打斷了她,語氣不冷不熱:“唐渠又出什麼幺蛾子了?”
王芳咽了一下口水。
那個吞咽的動作很明顯,喉嚨裡的軟骨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張了張又合上,像是在心裡把要說的話排練了一遍又一遍,最後說出來的時候還是磕磕巴巴的:
“唐主任讓我、讓我來請你去見他。他有……重要的事,想跟你當面談。”
“不去。”
齊薇薇的回答幾乎沒有間隔,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了。
“哦。”
王芳垂下了眼睛,臉上沒有失望,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認命。
她大概是早就知道會被拒絕,甚至在來的路上就把這個結果在腦子裡預演過無數遍了。
她轉過身,灰藍色的背影慢慢地往院門口走,腳步很輕,像是怕走重了會驚擾到誰。
就在她的手指觸到門環的那一瞬間,她忽然折返了回來。
齊薇薇還沒來得及反應,王芳已經“噗通”一聲跪在了她面前。
不是那種膝蓋先彎、慢慢放下去的跪法,是整個人直直地往下墜,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的聲音又悶又實,聽得齊薇薇自己的膝蓋都跟着一疼。
“齊薇薇同志——我求你了!”
王芳的聲音終于有了哭腔,不是裝的,是從嗓子眼深處沖出來的那種,
“你去見見唐主任吧!”
齊薇薇低頭看着她,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語氣依然平穩:“我不去,唐渠還能把你槍斃了不成?”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破了王芳強撐了半天的殼子。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連自己都覺得丢臉、拼命想忍卻怎麼也忍不住的哭法。
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淌,滴在灰藍色的幹部服上洇出一小團深色的水漬。
“我媽病了——我弟還小——全家……就指着我在割委會的工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