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狼藉
包子熱乎乎的,立刻驅散了寒意。23d!aw~enxu&e.co@m
齊薇薇機械地抓起兩個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又灌了一大碗茶。
茶是茉莉花茶,香味很淡,但滾燙。
齊春春和齊茂茂也吃得很快,兩人都是一手抓兩個包子,三兩口就塞進嘴裡。
淩和平吃得慢些,但也沒客氣。
不到五分鐘,一盤包子見了底。
“走吧。”齊薇薇抹了抹嘴,重新圍上圍巾。
淩和平先把齊春春和齊茂茂送到了離割委會院子不遠的地方。
車子停在一條僻靜的小巷裡,從巷口能看到割委會那棟三層灰樓,門口亮着一盞昏暗的路燈。
“你們就在這兒等。”淩和平囑咐,“别靠太近,也别讓人發現。看到齊叔齊嬸出來,先别急着上前,看清楚有沒有人跟着。”
“知道了。”齊春春點頭,他背了個軍綠色挎包,裡面裝着水壺。
齊茂茂拍了拍腰間:“我帶着家夥呢。”
淩和平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隻是點點頭。
吉普車重新啟動,載着齊薇薇往鐵路家屬區開去。
車子停在樓下。
齊薇薇擡頭看了看,201的窗戶黑著,沒有燈光。
兩人下了車,上樓。
201的門緊閉着。w*b&sz.o~r+g
齊薇薇從棉襖内袋裡掏出鑰匙——這是媽媽給她的備用鑰匙,她一直帶在身上。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咔哒”一聲,門開了。
一股混雜着灰塵和某種鐵鏽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齊薇薇拉了下燈繩,不亮。
淩和平的手電筒光照了一下,發現燈泡破了。
齊薇薇敲開隔壁跟媽媽相熟阿姨的門,借了個燈泡。
燈亮了,兩人這才發現,屋裡一片狼藉。
客廳裡的桌椅被掀翻了,五鬥櫥斜倒在地上,抽屜全被拉出來,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牆上的挂曆掉了下來,玻璃相框碎了,照片散落着。
廚房的門半開着,能看見地上白花花一片,是摔碎的碗碟。
齊薇薇的手在抖。
她走進去,腳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她的目光,停在了牆角。
那裡,一隻淡綠色的琉璃花瓶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幾塊。
花瓶的底座還在,上面刻着“先進工作者——1972年度——京市鐵路局贈”。
那是媽媽陳紅霞最珍視的東西。
供銷社采購員的工作,媽媽幹了二十年,勤勤懇懇,年年先進。
這個花瓶,是她1972年被評為市級先進工作者、受到接見時的獎品。l$anla_nwx*.co%m
齊薇薇記得,媽媽把它擺在五鬥櫥最顯眼的位置,每天都要擦一遍。
即使家裡最困難的時候,有人出高價要買,媽媽都沒舍得賣。
可現在,它碎了。
碎得徹徹底底。
“薇薇……”淩和平輕聲叫她。
齊薇薇沒應聲。
她蹲下身,想去撿那些碎片,手指剛碰到,就被鋒利的邊緣劃了一下,滲出血珠。
但她沒覺得疼。
她隻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壓得她喘不過氣。
淩和平也蹲了下來。
他用手電筒仔細照着地面,伸出食指,在花瓶碎片旁邊蘸了一下。
手指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
“是血。”他沉聲說。
齊薇薇猛地擡頭,接過手電筒,自己照過去。
地上果然有血迹。
不隻是一處,是一溜——從客廳中央,一直延伸到門口。
血迹已經幹了,呈現出暗褐色,在手電筒光下格外刺眼。
她順着血迹往外照,發現門檻上也有,像是有人受傷後,扶著牆或者被人拖着走過。
是誰受傷了?
爸爸還是媽媽?
希望不是媽媽……
齊薇薇心裡祈禱著,媽媽手腕上有舊傷,是早年扛貨時扭的,陰雨天就疼。
如果這次再受傷……
“薇薇,你别急。”淩和平按住她的肩膀,聲音沉穩,“這血迹看起來就是表皮出血,量不大。你也知道割委會抓人都是很粗暴的,推搡間磕了碰了很正常。”
他頓了頓,繼續說:“這樣,我去弄點碘酒和棉球紗布什麼的回來。你把門鎖好,我很快回來。幾個屋子燈泡全壞了,我再弄幾個燈泡回來。”
齊薇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嗯。”
現在不是慌的時候。
爸媽今晚就回來了,得把家裡收拾好,讓他們回來能看到個幹淨的家。
“好。”她點頭,聲音有些啞,“你小心點。”
淩和平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快步下樓。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回響,漸漸遠去。
齊薇薇關上門,插上門闩。
她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廳中央,手電筒光掃過每一個角落。
五鬥櫥倒了,裡面的東西全撒出來——糧票本、一盒蛤蜊油、半卷粉色的衛生紙、幾顆紐扣、一把舊梳子……
廚房裡更慘。
碗櫃的門被砸爛了,裡面所有的碗、盤、碟子,全被摔在地上,白瓷片鋪了一地。
炒菜的鐵鍋被掀翻在爐子旁,鍋底被砸了個大洞——那是用鐵棍或者什麼硬物直接捅穿的。
爸媽卧室的門虛掩著。
齊薇薇走過去,推開。
兩張單人床并在一起,這是爸媽的床。
床單被扯了下來,扔在地上,上面滿是腳印——解放鞋的橡膠底印,很大,至少是男人的腳。
枕頭被撕破了,裡面的荞麥皮撒了一床。
衣櫃的門開着,裡面的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幾件冬天的棉衣被扔在地上,也踩滿了腳印。
屬于她的大卧室,同樣沒能幸免。
書桌的抽屜被撬開了,裡面的筆記本、鋼筆被扔得到處都是,她的衣櫃也半倒在地上,裡面她兒時的舊衣,被扔得亂七八糟。
床上的被褥也被扯了下來,踩得髒兮兮的。
齊薇薇看着這一切,牙齒咬得咯咯響。
她走到廚房,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掃帚劃過地面,碎瓷片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掃得很用力,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把所有的憤怒都發洩在這把掃帚上。
碎玻璃、碎瓷片、被撕破的紙張、踩爛的荞麥皮……全都掃到一起,堆在牆角。
然後她開始搬動家具。
五鬥櫥很沉,實木的,她一個人搬不動,隻能一點一點地挪,把它扶正,推回牆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