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頌時做夢了。

　　她每晚習慣十點上床，看一會書後十點半閉眼醞釀睡意。

　　今天她睡得格外快，但幾乎是一進入睡眠後就跌入了夢境。

　　夢裡是年少時在周家的日子。

　　於她而言，周家從來都是個帶著拘束的詞，難有自在。

　　那時她在隔壁省讀大學，每逢周六周末周家幾代人聚餐，她總找借口留在學校——周家老太太打心底裡不願意見她，就算不小心見到了總要說應頌時壞她氣運，非要讓周熙多陪她幾天，把氣運補回來。

　　應頌時樂得可以有理由不參加這種聚餐。

　　不回家的周末裡，她常和方哲還有幾個好朋友去附近的城市窮遊，一起擠青年旅館，一起啃著麵包爬山露營，一起在奶茶店兼職攢車票錢...

　　最難忘的是那次幾個人擠著過夜綠皮火車去爬外省的名山。

　　日出時雲海翻湧，金紅霞光破雲而出，將天際染得一片璀璨，漫山的草木都鍍上了暖融融的光。

　　他們坐在山頂的青石上，迎著風輪流許願，到方哲時，他扯著嗓子朝漫山晨光大喊：「我希望應頌時績點第一，拿到獎學金！」

　　他喊完大家都笑了，紛紛說要是頌時拿到獎學金就給她買蛋糕慶祝。

　　......

　　夢境畫面驟地一轉，褪去了年少的鮮活，換成了白日院門外的情形——賓利車的黑色車門被司機恭敬拉開，方哲身著淺色西裝從後座走下來，眉眼間還留著幾分當年的輪廓，卻少了些少年氣，多了幾分疏離。

　　他幾步走到應頌時面前，語氣放得輕柔：「頌時，好久不見。」

　　見應頌時神色冷淡，他又率先開口，試圖打破僵局，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的解釋：「當年的事，我不是有意的。我靠近你的那些日子，一舉一動發自內心，從沒有半分虛假。」

　　他望著應頌時，試圖勾起過往的回憶，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懇求：「你忘了嗎？我們一起坐過夜火車去看山頂的日出。你熬夜趕論文時，我在宿舍樓下給你送熱奶茶。你生病發燒，是我背著你去的校醫院......那些年我對你的付出，你都看在眼裡的，對不對？」

　　方哲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以為能喚醒兩人之間的溫情，可應頌時隻是靜靜聽著，眉眼間沒有半分波瀾。

　　等他說完，她才緩緩開口，字字清晰，沒有半分拖泥帶水：「所以，恩怨抵消，我們之間，不虧不欠。」

　　她擡眼看向他，目光平靜如寂靜山野：「人時刻都是在變化的，今天的人，昨天的人，還有明天的人，從來都不是同一個。你總想著把過去和諧的關係硬套在當下裡，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早就過時了，也不合適。」

　　夢境裡的對話還在耳邊，應頌時卻倏然睜開了眼。

　　窗外天剛蒙蒙亮，山間飄著淡淡的晨霧。

　　她向來醒得早，每天雷打不動的六點生物鐘，她披了件薄外套起身，循著多年的習慣晨起鍛煉。

　　念及旁邊屋檐下住著的封珣，她把晨練地方改成了門前竹林邊上，迎著微涼的山風打一套八段錦，又練了一會太極劍。

　　晨光透過竹林縫隙落下來，在她身上投下細碎光斑，小狗們乖乖趴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著，偶爾甩一下尾巴。

　　一連貫的動作做完，周身都暖了起來，她又換了衣服去打理山上雞舍，撒飼料餵雞、撿收新下的土雞蛋，竹籃裡很快便攢了小半籃帶著餘溫的蛋，新鮮得很。

　　另一邊，客房裡的封珣是被窗外清脆的鳥鳴聲喚醒的，睜開眼時還有些恍惚。

　　昨天夜裡睡得太沉太安穩，竟一覺睡到了七點，這比他以往的起床時間晚了不少。

　　他稍愣片刻便飛快起身下床，按部就班收拾妥當，又順手將床鋪理得平平整整，半點褶皺都沒有。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面向庭院一側的玻璃窗外，幾株芭蕉長得枝繁葉茂，闊大的葉片凝著晨露。

　　後面的窗子推開，入目便是被朝陽鍍上暖金的連綿山川，院牆上的紫藤花肆意攀援，垂成一片紫瑩瑩的花瀑布。

　　任誰清晨看到此時此景，都生不出任何負面情緒，隻覺心胸舒展，心曠神怡。

　　封珣換好衣物出門，門邊胡桃木矮櫃上擺著一隻細頸青花瓷瓶，裡面斜插著幾支新鮮的月季，散發著淡淡花香。

　　他伸手撥弄著花瓣，唇邊不自覺帶上一抹淺淡笑意。

　　循著動靜拐到前院，才看見應頌時正蹲在菜地裡打理蔬果，她挽著衣袖，褲腳隨意卷到腳踝，身旁的竹籃裡擱著剛摘的嫩菜和熟透的番茄。

　　「早上好，昨天睡得怎麼樣？還習慣嗎？」

　　「說實話，我很久沒有睡這麼好了。」封珣擡手摸了摸花捲的頭。「今天是要修建花圃對嗎？」

　　「對，不過我們先吃早飯吧。」應頌時拎著竹籃繞出菜地，封珣熟練地接過幫忙洗菜。

　　今天的早飯是蔥油花捲、玉米海苔肉鬆飯糰、煎雞蛋、白灼西蘭花和溫豆漿。

　　「昨天做青團用的肉鬆還剩一些，正好今天拿來做飯糰，你要吃不慣，我還蒸了點蔥油花捲。」

　　「不會吃不慣，我其實很好養活的。」玉米海苔肉鬆飯糰捏得圓實，糯米飯裹著甜嫩玉米粒，拌著鹹香肉鬆，外層裹了層脆海苔。

　　他從她身邊端走盤子，路過吧台居然看到上面有柄桃木劍。

　　「頌時，你還擅長這個？」

　　應頌時將煎蛋和西蘭花分到兩個盤子裡，回頭看到封珣在打量桃木劍，「一種養生鍛煉的手段而已。對了，你要是有晨練的習慣可以跟我說，早餐可以往後放一放的。」

　　封珣往兩個杯子裡倒滿豆漿，「現在這個時間就很合適，我要是想鍛煉會自己定鬧鐘早起的。」

　　兩人才在一起吃了幾頓飯，就有了一些小默契。早飯後，封珣收拾餐碟放進洗碗機內，應頌時則給貓狗們做飯，原本寬敞的廚房站了兩人四狗一貓，竟然感覺有些擁擠。

　　何阿姨的電話是這個時候打過來的，她一開口就對著封珣連連道歉。「真不好意思啊，封老闆，我會記得找人修熱水器的，昨天晚上你助理找我時，我手機正好靜音了。你現在在家嗎？」

　　封珣站得與應頌時很近，應頌時也能聽出何阿姨的聲音。

　　「我如今住在頌時家裡。」

　　那邊的何阿姨默了默，顯然沒想到還有這個答案。

　　她很快笑道「那就好，你放心，我會找人修熱水器的，等修好了我告訴你。」

　　封珣掛掉電話，垂頭跟應頌時對視，應頌時笑著歪歪腦袋：「封老闆？」

　　「就是一個稱呼，本質上我還屬於無業遊民。」

　　雞胸肉煮好了，應頌時掀開鍋蓋，蒸汽帶著肉香湧上來，她溫聲道：「我沒有正式穩定的職業，那我也算無業遊民。不知道何阿姨那邊找人修快不快，反正這幾天你就安心住在這裡，我很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