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是下午一兩點鐘，換作前幾日，正是日頭最烈、曬得樹葉都發蔫的時候。

　　這會兒卻全然變了模樣。

　　鉛灰烏雲鋪滿天幕，把刺眼的陽光遮得嚴嚴實實，山風裹著果林的潮氣吹過，帶著幾分清爽，卻又藏著雨前特有的沉悶。

　　封奶奶指尖敲了敲貨架，笑著看向吳慈，問起了電商生意的長遠規劃，連鮮果打包流轉的成本、損耗率、線上渠道的獲客成本都一一問到了。

　　問題聽著隨口，卻句句精準踩在核心節點上。

　　不像是長輩閑聊，倒像個經驗老道的考察者，無形中帶著幾分考官似的沉穩壓迫感。

　　吳慈起初還隻當是長輩好奇，鬆弛地笑陪著答話，說著說著就收起了漫不經心的神態，脊背都挺直了些，開始認真回應起來。

　　往常家裡來親戚客人，她領著參觀倉庫，大多是看個熱鬧、誇兩句能幹，從沒遇上過這樣一開口就直切要害的長輩。

　　她心裡暗自吃驚，答得也愈發周全。

　　甚至有些細分的問題，吳慈一時答不上來，旁邊豎著耳朵偷聽的表哥表姐見狀，連忙笑著湊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幫著補全了答案。

　　幾個年輕人一問一答間，心裡都漸漸有數——這位看著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是個實打實的行家。

　　其中吳慈的表哥還笑著打了個趣：「奶奶，跟您聊這一會兒，我都感覺像在公司面試，對面坐了個資深HR似的。」

　　封奶奶聞言收了收方才的認真勁兒，又變回了那個和氣好說話的老太太：「我就是看你們幾個孩子做事踏實，一時好奇心重，多問了幾句，你們別往心裡去。不耽誤你們幹活了，快去忙自己的吧。」

　　吳慈和表哥表姐對視了一眼，笑著應了聲，也沒再多客套，轉身各自回到工位上忙活去了。

　　吳阿姨陪著封奶奶又在倉庫裡慢慢轉了半圈，封奶奶隨手拿起一個剛運過來的鮮桃，就著水管洗乾淨咬了一口，汁水清甜，連連點頭。

　　等倆人走到倉庫門口，吳慈瞧見了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追出來送，又想起什麼似的跟旁邊人交代了兩句，抓過三輪車鑰匙快步趕上來：「二姨，封奶奶，我送你們回去吧，路不好走。」

　　封奶奶點點頭，扶著車沿坐進了後鬥。

　　三輪車剛駛出沒兩步，封奶奶忽然慢悠悠開口：「小慈，你們這創業項目，還缺不缺投資？」

　　這話輕飄飄落進耳朵裡，吳慈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腦子裡嗡的一下。

　　哪怕心裡瞬間竄起一陣激動，她也沒亂了分寸，先穩穩把車停到路邊，拉好手剎、擰滅鑰匙，才轉過身，臉上帶著幾分猝不及防的詫異，眼神卻亮得很。

　　「封奶奶，您……您是想說？」

　　她萬萬沒料到，不過是家常閑聊般的參觀，對方竟會直接拋出投資的話。

　　旁邊的吳阿姨也愣了愣，連忙笑：「封姨，這哪能說投就投的。」

　　封奶奶伸手輕按住吳阿姨的胳膊，語氣平緩卻有分量：「我轉這一圈看下來，你們有自己的果園打底，供應鏈穩，品類也全，幾個年輕人思路活、做事穩，路子走得很紮實。我手頭恰好有合適的渠道。不過投資也不是說投就投，前期會做些簡單的盡調評估，當然不會太為難你們。後續也不插手你們日常的經營，就當給你們添點底氣。」

　　「這樣，你先加我個聯繫方式，我推個項目經理的電子名片給你，後續細節你們對接。」

　　吳慈幾乎是下意識就摸出了手機，指尖都帶著點微顫，飛快點開添加好友的界面，雙手捧著手機遞過去：「封奶奶，我懂的，規矩我都明白。」

　　等看到封奶奶推過來的名片，看清上面投資經理的一長串名頭和所屬單位時，吳慈反而冷靜了下來，臉上的喜色收了收，多了幾分鄭重。

　　她深吸一口氣，認認真真對著封奶奶欠了欠身：「封奶奶，謝謝您看得起我們。實話說，我們今年本來就有擴倉的計劃，確實缺一筆資金。這對我們來說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砸得我們都有點發懵。不過投資這事不是小事，得我們團隊核心幾個人湊一起好好商量商量——我們有多大能力就辦多大事，絕不會因為突然有了投資就亂了步子、顧此失彼。您放心，我們肯定會好好把握這次機會。」

　　封奶奶笑著點了點頭，眼裡帶著讚許：「好，就該是這個心氣。後續有什麼想法，你們直接跟這位經理溝通就行。我看人向來準，不光我覺得你們靠譜，我們家頌時剛才跟你聊了一路，也特別欣賞你。我信我自己的眼光，也信頌時的眼光。」

　　「錢的事不急，你們先把眼前這茬果子收穩妥，等有空了你們到時候慢慢細聊。」

　　......

　　另一邊的應頌時和封珣，全然不知自家奶奶不過來串個門，就動了愛才惜才、考察項目的心思。

　　倆人實打實紮在果林裡幫著採收鮮果，忙了快三個鐘頭，直到吳阿姨匆匆尋進林子裡，才把他倆給拉了出來。

　　吳阿姨心裡的激動還沒完全平復，一見到倆人就忍不住把下午倉庫裡發生的事，一股腦講給了他們聽。

　　封珣聽完笑著寬慰：「吳阿姨您放心，奶奶說話一向言出必行。她老人家眼光高得很，既然能看中他們的項目，就說明確實有潛力。」

　　應頌時也在旁跟著笑：「是啊吳阿姨，您就放寬心，奶奶做的決定，我們都百分百支持。」

　　等到三人告辭離開時，吳家一大家子都跟著送到了路口。

　　吳阿姨走在最前面，反覆叮囑他們山路彎多，開車務必慢點。

　　她還讓人裝了滿滿一大背簍各色鮮果，塞進車後備箱裡，笑著跟應頌時說：「過幾天要下雨，我就不去菜市場擺攤了，估摸著你也不會去。等這陣子雨過去，咱們菜市場再見。」

　　回去是封珣開車，應頌時陪著封奶奶坐在後排。

　　倆人都降著車窗，跟站在路口的吳家眾人揮手道別，封奶奶也揚著聲喊：「小吳，今天多謝你們一家子招待，下次咱們菜市場再聊！」

　　辭別了吳家的人，車子順著蜿蜒的山路往小院的方向開。

　　天色陰得比下午時更沉了，厚重的烏雲壓在山尖，連穿窗而過的風裡都裹著濃重潮氣，像是隨手一擰就能擰出水來。

　　空氣裡浮著淡淡的泥土與青草的濕意，應頌時望著窗外暗下來的天色，輕聲說：「瞧這陣勢，說不定這場雨後半夜就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