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這般局面，承認是也不行，不是也不行。

　　上座這位看著和自己年歲相仿的封老太太，單單一句話，就能聽出她和應頌時關係親近。

　　周老太太心裡飛快盤算。

　　若是應聲認下，對方眼神裡勢必會透出幾分輕視，像是在說她根本不配跟應頌時搭上關係。

　　可要是矢口否認，又會落個冷血無情的名頭。

　　一旁的方老爺子和方澈全都冷眼站著，半點沒有上前替她解圍的打算。

　　眼下，萬般為難隻能自己扛。

　　好在封奶奶並沒逼著她作答。

　　封奶奶擡手端過一旁放涼些許的茶盞，用茶蓋拂開浮在水面的茶沫，慢悠悠抿了一口，才好似剛回過神般開口：「瞧我這記性，反倒忘了請幾位坐下。」

　　這間雅間隻備了茶水茶點，並未安排正餐。

　　方家三人各自找位置安靜落座，就聽見封奶奶看向方老爺子，淡淡開口：「我要是沒記錯，從前見過你一回，隻是印象有些模糊了。」

　　方老爺子連忙躬身搭話：「確有此事。我年輕時有幸在一場宴席上，經人引薦上前跟您打過招呼，您日理萬機，記不住我實屬正常。」

　　封奶奶略一思索：「當初引薦你的那位，是你什麼人？」

　　方老爺子報出一個名字，應聲回道：「正是我嶽父，他早年在A市生意做得頗多，您或許聽過他。」

　　封奶奶輕輕哦了一聲：「原來是他。」

　　「那我倒隱約有幾分印象，隻是當年你跟在你嶽父身後，一直垂著頭恭敬站著，我實在記不清你的模樣。說句實在話，方家能有如今的規模，全靠你嶽父處處扶持，才有如今的吧？」

　　方老爺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嶽父雖高壽尚在，可每次見封奶奶，照樣要放低姿態。

　　他生怕老太太轉頭把今日的事傳到嶽父耳中，連忙誠懇應聲：「確實承蒙嶽父提攜良多，若無他老人家幫扶，方家走不到今天。」

　　封奶奶微微頷首，似是認同，隨即輕笑一聲：「這麼一說，所有事也就說得通了。」

　　方老爺子、周老太太和方澈三人對視一眼，全都摸不透這話裡藏著什麼深意。

　　方老爺子隻能硬著頭皮拱手：「還請您明示。」

　　「裙帶關係這條路走得久了，反倒被當成一步登天的捷徑。」

　　封奶奶語氣淡淡，一針見血。

　　「自家晚輩不好好教導，不教他們踏實上進，反倒任由他們整日動歪心思，滿腦子都是算計人的手段。」

　　方澈年輕氣盛，聽完這番話臉色霎時白了幾分。

　　這話雖然指向的對象並不是他，可字字句句都有戳中他，畢竟他同樣姓方。

　　方老爺子連忙接話賠笑：「您教訓得是。您也兒孫滿堂，肯定明白，孩子長大自有自己的心思，哪裡是我們做長輩的能完全管束得住。但您儘管放心，回去之後我一定好好整頓家風，嚴加看管家中晚輩。做人終究要本分踏實，一心向上才是正道。」

　　封奶奶漫不經心地斜睨著他：「做人，不怕別的，就怕心眼歪、滿肚子壞主意。心思不正尚且罷了，更怕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一出事就把所有責任全推到旁人身上。」

　　方老爺子連聲附和：「是是是，您教訓得是。」

　　很多事點到為止就夠，不必說得太過直白。

　　偏偏有些人，揣著明白裝糊塗。

　　封奶奶擡眼掃了眼牆上古色古香的掛鐘，懶得再繞彎子，直白開口：靠別人得來的東西，終究不長久，也不穩固，說不定哪一天失去所有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如果方家教導不好子孫，我退休之後精力多得很，閑得無事，大可代為教導，到時候我下手輕重沒個準頭，連累到方家其他人，那可就說不好。

　　方老爺子後背早就冒出汗，衣衫微微浸濕，慌忙應道：「是是是。」

　　封奶奶頗有閑心地轉頭看向方澈：「方才這番話雖不直指你，但你也該引以為戒。白手起家和靠著家族底蘊立足，二者可不一樣。」

　　方澈連忙垂首，坦然收下這番敲打，低聲道：「多謝老太太指點。」

　　眼下便隻剩周老太太。

　　她面色難看，方才一長串說辭，她隻聽懂三分，餘下大半全然摸不透內裡深意。

　　封奶奶隻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壓根沒將她放在心上。

　　之前傳信叫她一同過來，彷彿隻是一時興起。

　　末了，她語氣輕緩開口：「周老夫人，方才我同你說的話，別往心裡去，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罷了。」

　　周老太太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封奶奶淡淡開口：「如今說到底，我才是頌時的奶奶。頌時這孩子，真是我見過最招人疼的好孩子，天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各式美食，光是夏天衣服就已經幫我置辦了十多身，我真是怎麼誇都誇不夠。」

　　方老爺子立刻識趣捧話：「怪不得您氣色看著格外紅潤，精神頭這般好。」

　　封奶奶輕哼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自得：「那自然，誰能做頌時的奶奶，都是天大的福氣，我這份福氣啊，怎麼享都享不盡。」

　　話音落下，她從容擡手，將手中蓋碗的茶蓋倒扣在碗口。

　　方老爺子、方澈與周老太太三人目光齊齊落在茶碗上，瞬間讀懂送客之意。

　　方老爺子當即識趣起身，躬身道：「今日有幸與您相見，實屬我等福氣，我們三人便不多打擾了。祝您福壽綿長、歲歲安康。」

　　他話音剛落，身後的方澈、周老太太連忙跟著站起身。

　　封奶奶輕輕嗯了一聲，隨意揮了揮手：「去吧。」

　　方老爺子快步推開雅間門，與門外黑衣保鏢對視一眼，微微頷首，帶著兩人匆匆離去。

　　待三人走遠，候在一旁的李助理立刻上前半步等候吩咐。

　　「老太太，方才您全程都沒有把話說透，他們竟也都聽明白了。」

　　封奶奶淡淡一笑：「聰明人，何須把話攤開講明。」

　　「畢竟，話隻是一句話，你能指望一句話能有多大的作用？它能攔得住聰明人，又攔不住貪心的蠢材。」

　　門口保鏢送人離開，確認人已經走遠後，在門邊應了一聲。

　　方才沉穩端坐的封奶奶一下子風風火火地站了起來，連聲說道：「快快快，哎呦，帶上我的麵糰，我現在要趕回小院了。再不回去頌時和小珣就要回來了，我可得讓他們一回來就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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