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沉舟渡9:掙紮
那扇門,很舊,門闆上布滿了劃痕和污漬,油漆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面暗沉的木頭紋理,門把手上,也布滿了銹跡,看上去,脆弱得彷彿一推就會倒。
夏冉從他的懷裡,掙紮著想要下來。
她的身體,依舊有些虛弱,腳步踉蹌了一下。
陸沉舟下意識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待她站穩後,才緩緩鬆開了手。
站穩之後,夏冉深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平靜了很多。
她轉過身,看向陸沉舟,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微微低著頭,聲音平淡而疏離。
「謝謝你。」
說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串小小的鑰匙。
鑰匙鏈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卡通掛件,是唯一能看出女孩心思的東西。
她沒有再看陸沉舟一眼,隻是低著頭。
摸索著,將鑰匙插進鎖孔裡,輕輕轉動了一下。
咔噠一聲,門鎖開了。
她推開房門,沒有立刻進去,而是轉過身,大大方方地讓他看了一眼屋裡的景象。
語氣平淡,帶著一絲疏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坦然。
「屋裡很簡陋,我們素不相識,三更半夜,孤男寡女的,不太好,我就不請你進去坐了。」
「再說了,也沒有你落腳的地方。」
陸沉舟擡眼,順著她推開的房門,看了進去。
隻一眼,他的心,便再次被狠狠揪疼了起來。
那種密密麻麻的疼,比剛才挨了一巴掌,還要強烈,還要刺骨。
那是一間極其簡陋的一居室,面積很小,大約隻有十幾平米。
狹小而昏暗,屋裡沒有衛生間,也沒有廚房。
可想而知,她平日裡上廁所和做飯,都要去外面的公用場合,有多不方便。
屋裡的陳設,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一張小小的單人床,放在屋子的角落裡,床上鋪著簡單的床單和被子,乾淨而整潔。
一張破舊的書桌,放在床邊,書桌是粉紅色的,應該是她剛畢業時買的。
上面擺滿了各種書籍,有醫藥器械相關的專業書籍,也有一些勵志類的書籍,還有一些女孩子喜歡的小玩意。
小小的玩偶,小小的發卡,整齊地擺放在書桌的一角,是這間簡陋屋子裡,唯一的亮色。
屋裡,沒有半點高奢品,甚至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隻有幾件簡單的衣物,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的一個破舊的衣櫃裡。
不僅如此,屋子的另一個角落裡,還堆滿了礦泉水瓶和紙殼。
整齊地捆紮在一起,堆得高高的,與這間簡陋卻乾淨的屋子,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見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礦泉水瓶和紙殼上。
夏冉沒有絲毫不好意思,也沒有絲毫遮掩,落落大方地開口,語氣平淡,帶著一絲坦然。
「那個,是我存著,打算拿去賣的。」
說完,她頓了頓,擡起頭,看向陸沉舟。
眼神裡,帶著一絲疏離和決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謝謝你,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想,我們以後也不會有交集了,所以,也不必知道。」她真的太累了,身心俱疲,隻想快點洗澡休息。
隻想快點忘記今晚發生的一切,隻想回到自己的小世界裡,獨自舔舐傷口。
說完,她沒有再看陸沉舟一眼,轉身,走進了屋子裡。
反手,將房門砰的一聲關上,將陸沉舟,徹底擋在了門外。
門闆關上的瞬間,夏冉靠在門後,身體緩緩滑落在地,雙手緊緊抱住膝蓋。
將臉埋在膝蓋裡。
壓抑的哭聲,終於忍不住,從喉嚨裡溢出,微弱而破碎。
而門外,陸沉舟依舊站在原地,沒有離開。
他擡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臉上的指印。
那裡,依舊火辣辣的疼。
可他的心底,卻沒有絲毫的怨恨,隻有滿滿的憐惜和心疼。
他看著那扇破舊的房門,看著屋裡透出來的微弱燈光。
腦海裡,反覆浮現出她倔強的模樣,她破碎的模樣,她疲憊的模樣。
還有她眼底那抹令人心疼的溫柔。
他知道,她在害怕,在抗拒,在偽裝自己的脆弱。
他也知道,他們之間,或許真的不會有交集。
或許,這隻是一場偶然的相遇,一場匆匆的擦肩而過。
可他的心底,卻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地告訴自己。
他不想就這麼結束。
陸沉舟頓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抱過她時的細膩觸感。
那股微涼柔軟的暖意,像是烙印一般,刻在指尖,揮之不去。
他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夜風裹挾著城中村潮濕的黴味,還有一絲遠處傳來的煙火氣。
吹得他額前的碎發微微晃動,也吹醒了他心底那點殘存的理智。
他是有家庭的人,是有妻子的人。
舒月的面容,在腦海裡一閃而過,那張總是帶著程式化溫柔的臉,此刻卻顯得格外清晰。
他們的婚姻,或許沒有愛情,或許充滿了壓抑和空洞,但那是他的責任。
是他當初點頭應允的承諾。
他怎麼可以,因為一個偶然相遇的女孩,因為心底那點莫名的悸動。
就做出對不起家庭、對不起舒月的事情?
剛才的一切,就像是鬼使神差一般。
他打著軍人保護市民的名義,一次次靠近她,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底線,做出了諸多越矩的舉動。
深夜尾隨,攔腰抱起,甚至不顧她的抗拒,執意守護在她身邊。
這些舉動,早已超出了一個普通軍人對市民的職責範圍。
裡面摻雜的私心,連他自己都無法自欺欺人。
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陸沉舟在心底反覆告誡自己,語氣堅定,像是在強行壓制著心底那股翻湧的情愫。
今天碰面,救了她,他不後悔。
若是重來一次,他依舊會毫不猶豫地踹開那扇包廂門,依舊會在馬路上攔下那個流浪漢,依舊會伸出援手,護她周全。
可救她,是職責,是本心。
若是再繼續糾纏下去,就是他的不對了。
是他逾越了底線,是他對不起自己的家庭,對不起舒月。
想到這裡,他緩緩睜開眼,眼底的溫柔和憐惜,被一層堅定的冷漠取代。
他轉過身,不再去看那扇破舊的房門,不再去想屋裡那個脆弱哭泣的女孩。
擡起腳,頭也不回地踏步離去。
他的腳步,依舊沉穩。
身影依舊挺拔,深灰色的襯衫在夜色中,勾勒出他孤絕的身影。
領口那粒解開的紐扣,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
像是他心底那點無法被徹底壓制的悸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