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沉舟渡10:委屈
可越是往前走,隨著夜風吹散了體內殘存的酒勁。
他的頭腦就變得越來越清明。
酒意褪去,那些被酒精模糊的情緒,那些被他強行壓制的念頭。
此刻都變得格外清晰。
頭腦一片清明,心底卻湧起了一陣又一陣的煩躁。
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心底爬來爬去。
讓他坐立不安,讓他無法平靜。
他走得很快,想要儘快逃離這個地方,想要儘快擺脫心底那點不該有的情愫。
想要儘快回到酒店,回到那個可以讓他暫時逃避的空間。
可走了大約二十幾米遠,他的腳步,卻再次不受控制地停了下來。
他站在原地,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在進行一場激烈的內心掙紮。
腦海裡,反覆浮現出包廂裡的畫面。
許峰被他打倒在地時,看向夏冉的那眼神,惡狠狠的,充滿了不甘和怨毒。
那眼神裡的恨意,像是淬了毒一般,分明在訴說著,他不會善罷甘休,不會就這麼放過她。
夏冉隻是一個沒有背景、沒有靠山的女孩。
獨自一人住在這樣簡陋的城中村,無依無靠。
許峰是什麼人?
能在滬城稱一聲許少,能隨意設局欺淩她,背後必定有一定的勢力。
今天他壞了許峰的好事,許峰必定會懷恨在心。
就算不敢對他怎麼樣,也一定會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夏冉的身上。
她今天已經遭受了那樣的欺淩,若是再被許峰報復,後果不堪設想。
幫人,應該幫到底。
陸沉舟在心底不停的說服自己,像是在為自己的回頭,找一個合理的借口。
他告訴自己,他回頭,不是因為心底那點不該有的情愫,不是因為放不下她。
隻是因為職責,隻是因為不想看到一個剛剛遭受過傷害的女孩,再被人報復,再受委屈。
他隻是在盡一個軍人的本分,隻是在做一件該做的事情。
與私情無關,與背叛無關。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壓制。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的冷漠,瞬間被堅定取代。
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他不再猶豫,轉過身,朝著夏冉住的地方,再次折返了回去。
腳步比剛才更快,更急。
心底的煩躁,漸漸被擔憂取代。
他隻想快點回到她的身邊。
確認她的安全,確保她不會再受到任何傷害。
此刻的屋裡,夏冉正蜷縮在門後,身體緊緊地抱著膝蓋。
將臉埋在膝蓋裡。
壓抑的哭聲,從喉嚨裡溢出,微弱而破碎。
她從來不會在人的面前哭。
從小到大,她就已經習慣了堅強與倔強。
小時候,看著母親賭輸了錢,對著父親撒潑打滾。
看著父親唉聲嘆氣、無能為力。
看著家裡一貧如洗的模樣,她不能哭,隻能學著懂事。
學著幫家裡分擔,學著自己照顧自己。
上學的時候,看著別的同學穿著漂亮的衣服,背著嶄新的書包,有著父母的疼愛和陪伴。
而她,隻能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背著縫縫補補的書包。
靠自己的努力,拚命學習。
她不能哭,隻能咬著牙,告訴自己,隻要努力,就能改變命運。
工作以後,面對職場上的爾虞我詐,面對男人的覬覦騷擾。
面對生活的艱難困苦,她依舊不能哭。
隻能硬著頭皮,迎難而上。
隻能偽裝自己的脆弱,用倔強和冷漠,保護自己。
可今天的遭遇,真的把她的情緒,降到了極緻。
被同事欺騙,被人設局欺淩,差點遭受無法挽回的傷害。
那些恐懼、委屈、憤怒,像潮水般席捲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隻感覺自己的心,就好像被刀割一樣的疼。
密密麻麻,撕心裂肺,連呼吸,都帶著疼痛感。
她想起了從小自己就要懂事,就要承擔起不屬於自己的責任。
想起了長大以後,背負著整個家庭的重擔。
拚命工作,拚命掙錢,隻為了讓母親不再賭博,隻為了讓父親能安心一點。
隻為了能供妹妹考上理想的大學,能讓妹妹過上好日子。
想起了自己在這座無親無故的城市裡,獨自打拚。
獨自承受所有的委屈和痛苦。
沒有人關心,沒有人安慰,沒有人能為她遮風擋雨。
這一刻,她所有的堅強和倔強,都在瞬間崩塌,隻剩下心底的脆弱和委屈。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委屈,就是想哭,像是要把這二十多年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都在這一刻,全部發洩出來。
這是她長這麼大以來,從未有過的情況。
以前,就算再苦再累,就算受了再大的委屈。
她也隻會一個人默默承受,隻會在深夜裡,偷偷抹幾滴眼淚。
然後第二天,依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努力,繼續堅強。
可今天,她卻控制不住自己,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壓抑,越來越絕望。
彷彿不把心底的委屈,趁此刻全發洩出來,她就活不過今晚一樣。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腦海裡,總是不自覺地浮現出剛才那個陌生男人的模樣。
他英俊的臉龐,深邃的眼眸,挺拔的身姿。
還有他眼底那抹純粹而溫柔的憐惜。
他的懷抱,其實真的很溫暖,很安穩。
那種被人堅定守護的感覺,是她從未體會過的,陌生而溫暖。
也許,就是因為他的溫柔與溫暖,勾起了她心底深藏已久的傷。
勾起了她心底那點從未被人呵護過的脆弱。
所以,她才會如此失控,才會哭得如此狼狽,如此絕望。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咚……咚……咚……」
聲音很輕,很緩,像是怕驚擾到屋裡的人。
最初的時候,夏冉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痛苦中,根本沒有聽見。
直到敲門聲,又響了好幾下,越來越清晰。
她才恍然回神,猛地擡起頭,臉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
睫毛濕漉漉的,眼神裡,充滿了戒備和警惕。
這麼晚了,會是誰?
許峰?
還是那個流浪漢?
或者,是周靜派來的人?
一個個可怕的念頭,在腦海裡浮現,讓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識地擦乾臉上的眼淚,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桌子旁。
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把小小的水果刀。
那是她用來防身的。
她緊緊地握著水果刀,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刀刃在微弱的燈光下,閃著冰冷的寒光。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恐懼和慌亂。
對著門外,發出了戒備而疏離又警惕的聲音。
聲音沙啞而顫抖。
「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