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沉舟渡5:恨意
夜風卷著滬城深夜的餘溫,吹得路邊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霓虹的光暈在車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忽明忽暗,映得陸沉舟車內的身影愈發孤絕。
「停車!」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急切。
話音未落,身體已經下意識地前傾,指尖攥緊了。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纖細的身影,光著腳,踉蹌著往前沖。
像是要把這世間所有的委屈和絕望,都甩在身後。
代駕被這突如其來的指令驚得一哆嗦,不敢有絲毫猶豫。
猛地踩下剎車,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車子穩穩停在路邊。
車門幾乎是被陸沉舟撞開的,他動作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深灰色襯衫的衣角被夜風掀起,又迅速落下。
臂彎裡的西裝外套早已被他隨手扔在座上。
此刻的他,隻穿著一件修身的襯衫,領口那粒解開的紐扣,露出一小片冷白的肌膚,襯得脖頸線條愈發利落鋒利。
流浪漢剛伸出骯髒的手,想要抓住夏冉身上鬆散的披巾,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狠狠撞開。
陸沉舟幾步就衝到了跟前,一拳砸在流浪漢的胸口。
力道之大,讓那個衣衫襤褸的男人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
重重地摔在地上,嘴裡發出一聲悶哼,眼神裡瞬間被恐懼取代。
他看著眼前這個氣場凜冽、眼神銳利的男人,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
嘴裡嘟囔著含糊不清的叫罵,轉身就鑽進了路邊的拐角,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連一絲痕迹都沒有留下。
夏冉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雙手緊緊攥著披巾,指節泛白,眼底的恐懼還未散去,又蒙上了一層濃濃的戒備。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隻是咬著牙,再次擡腳,拚命地往前沖。
光著的雙腳踩在冰冷粗糙的馬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鑽心的疼痛順著腳底蔓延至全身,可她卻渾然不覺,隻想離身後那個男人,遠一點,再遠一點。
陸沉舟看著她決絕的背影,眉頭微微一皺,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無奈,有憐惜,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煩躁。
他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撥通了相關部門的電話。
聲音低沉而平穩,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喂,外灘附近老街區,有一個流浪漢騷擾路人,麻煩過來處理一下,把他帶到該去的地方。」
掛斷電話,他擡眼再看時,那道纖細的身影,已經跑出去了很遠。
小小的一個,在夜色中搖搖欲墜,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卻又透著一股倔強的韌勁。
一步步地朝著黑暗深處走去。
陸沉舟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疼。
他幾乎沒有思考,身體就已經先於意識,邁開腳步,追了上去。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何看到她跑遠的時候,會如此失控。
他告訴自己,這隻是出於一個軍人的職責,保護普通市民,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本能。
他不能讓一個剛剛遭受過欺淩、光著腳的女孩,在這深夜的大街上獨自承受危險。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份職責裡,摻雜了多少連他自己都不敢估量的私心。
夏冉跑得很快,光著的雙腳在馬路上飛速移動。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
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嘴角,又鹹又澀。
可她卻沒有擡手去擦,隻是死死地咬著下唇。
牙齒深深嵌入柔軟的唇肉。
嘗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也渾然不覺。
心底的委屈和憤怒,像潮水般席捲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憑什麼?
憑什麼她一個沒有背景、沒有靠山的人,就該被人欺負?
憑什麼那些人在公司裡處處針對她、踩她一腳還不夠,還要在這種原則性的事情上陰她?
憑什麼她拼盡全力、乾乾淨淨地努力,卻始終逃不過被算計、被騷擾的命運?
她想起了自己的公司,那家位於滬城繁華地段的醫藥器械銷售公司。
全公司業績最好的是周靜,可誰都心知肚明,周靜那些光鮮亮麗的業績,從來都不是靠自己的能力換來的。
靠的是諂媚討好,靠的是不正當的男女關係,靠的是不擇手段的算計。
而她夏冉,從大學畢業,獨自一人來到這座無親無故的城市。
進入這家公司,一步步走到業績全公司第二的位置。
靠的是自己日復一日的努力,靠的是對客戶的耐心和真誠。
靠的是一次次奔波在各個醫院之間的堅持。
她從未和任何人有過不正當的牽扯,從未向任何人低頭妥協。
她知道,周靜一向看不慣她的乾淨,看不慣她不卑不亢的樣子。
看不慣她僅憑能力,就能追上自己的業績。
而許峰,作為周靜眾多曖昧對象之一,更是早就對她虎視眈眈,不是第一次騷擾她了。
為了這份工作,為了能按時給家裡寄錢,為了供妹妹讀書,她一直忍著,一直退讓,以為隻要自己足夠隱忍,足夠努力,就能避開這些麻煩,就能安安穩穩地掙錢。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周靜和許峰,竟然會做得這麼絕。
騙她過來,說有許家私立醫院的設備採購合同要簽,那是一筆足以讓她業績再上一個台階的大單子,是她盼了很久的機會。
可到頭來,卻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一個想要毀掉她的局。
「賤男人,賤女人……」
夏冉在心裡咬牙切齒地咒罵著。
許峰的猥瑣嘴臉,周靜的陰險狡詐,一幕幕在腦海裡浮現。
恨意像毒藤一般,纏繞在她的心底,越纏越緊。
她暗暗發誓,這兩個人,她一個也不會放過。
就算拼得魚死網破,她也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她知道自己長得漂亮,從小到大,因為這份美貌,她受到過無數人的誇讚,也受到過無數人的覬覦。
可在這座冰冷的、無親無故的城市裡,這份美貌,卻成了她的原罪。
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總是帶著貪婪和佔有。
像是在看一件可以隨意擺弄的物品。
沒有尊重,沒有真誠,隻有赤裸裸的慾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