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沉舟渡116:清晰的惡夢
這些天,她極力壓下心底所有疑慮,一遍遍自我寬慰,強迫自己相信陸沉舟。
相信多年體面的婚姻,相信他沉穩克制的性子絕不會做出逾矩之事。
她不斷說服自己,那日他隻是疲憊、心緒煩亂,才會反常分居,是自己太過多疑、庸人自擾。
可心底的不安,從未有過半分消減,反而隨著時日推移,愈發洶湧蔓延。
直到這天深夜,萬籟俱寂,整座老宅沉入靜謐夢鄉。
舒月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許久,終於淺淺入眠,卻墜入了一場無比清晰的噩夢。
夢裡的畫面朦朧晃動,沒有清晰的場景輪廓,卻有著極緻刺眼的親密與纏綿。
她看見陸沉舟擁著一個身形嬌柔的女孩,那女孩眉眼嬌媚,身姿柔軟,被他緊緊圈在懷裡。
他的車內、精緻的酒店房間、從未見過的街頭角落,無數零碎的畫面交織重疊,全是兩人抵死纏綿、極緻溫存的模樣。
最讓她心神震顫、渾身發燙的,從來不是曖昧繾綣的畫面,而是陸沉舟眼底的眼神。
那是一種極緻滾燙、熱烈熾熱的眸光,盛滿了全然的佔有、極緻的偏愛。
眼底的星光與心底的溫柔,是完完全全動情至深、摯愛入骨的模樣。
他望著那個女孩的眼神,專註、熾熱、偏執,彷彿擁住了全世界。
眼底的光芒璀璨奪目,熱烈得讓人窒息。
這般深情滾燙的眼神,是她與他成婚數年,同榻而眠、偶爾履行夫妻義務之時,從未見過分毫的模樣。
數年婚姻,他待她永遠是溫和、疏離、剋制,禮貌又冷漠。
眼底無波無瀾,沒有悸動,沒有熾熱,沒有偏愛,隻剩責任維繫的體面與冰冷。
淩晨時分,舒月驟然從夢境中驚醒,心口劇烈起伏,額上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心跳急促紊亂。
夢裡的具體畫面已然模糊不清,醒來不過片刻,大多細節盡數消散。
可那道極緻熾熱、盛滿深情的眼神,卻深深烙印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
那是男人深愛一個人、徹底動情的模樣。
舒月靜靜靠在床頭,窗外夜色沉沉,月光清冷透過窗欞灑落,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心口酸澀發脹,渾身微微發熱,心底生出從未有過的悸動與嚮往。
原來,素來清冷克制、波瀾不驚的陸沉舟,動情之時,竟是這般模樣。
原來他不是天生冷漠,隻是他的溫柔與熱烈,從來不曾展現。
數年婚姻,她守著空蕩蕩的體面,守著有名無實的夫妻名分,守著旁人羨慕的陸太太身份,耗盡歲月,從未得他半分真心偏愛。
心底的酸澀、委屈、不甘密密麻麻交織,堵得她胸口發悶,眼眶泛紅。
良久,舒月緩緩攥緊掌心,眼底閃過一絲執拗的決意。
她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不能任由這段婚姻逐漸疏離、徹底崩塌。
她要主動一點,再主動一點。
陸沉舟身為軍區軍長,待遇優厚,宿舍配有獨立公寓,私密安靜,不受旁人打擾。
她打算明日收拾行裝,去往部隊探親,留在他身邊小住兩晚。
哪怕暫時捂不熱他冰封的心,哪怕無法立刻挽回他的疏離。
她也要試著拉近兩人的距離。
恰逢如今二胎政策放開,身邊諸多世家夫婦紛紛追生二胎,穩固家庭紐帶。
她心底悄然盤算,或許,再生一個兒子,便能成為維繫兩人婚姻更牢的紐帶。
有兒子了,他或許會多喜歡她一點。
念頭落定,舒月心底終於稍稍安定,打定主意,這幾天便動身奔赴部隊。
天色微亮,晨光漸明。
她一整天沒有下樓。
傍晚時分,傭人來喚,舒月整理好思緒,緩步走下樓。
客廳裡燈火柔和,陸振國端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靜靜翻看晚報,神色肅穆端正,自帶老一輩身居高位的威嚴氣場。
沈婉瑜坐在一旁喝茶。
舒月腳步下意識放得極輕,姿態溫婉恭順。
嫁入陸家多年,哪怕早已是公認的陸家女主人,可面對曾經身居高位、氣場威嚴的公公陸振國,她心底始終帶著天然的敬畏與拘謹。
從不敢隨意搭話,言行舉止始終小心翼翼、恪守本分。
她隻輕聲開口,對著沈婉瑜溫順問詢。
「媽,您找我,有事嗎?」
沈婉瑜放下手裡的活計,笑著拉過她的手。
讓她在身旁落座,語氣滿是藏不住的欣喜與雀躍。
「月月,跟你說個喜事,沉淵那孩子有女朋友了!」
「就這兩天,他打算把女孩子帶回來,正式讓我們見見,順便商量兩人的婚事。」
沈婉瑜眉眼發亮,語氣愈發溫柔欣慰,細細跟她說。
「沉淵跟我們說了,那姑娘家世普通,沒有豪門背景,和我們家世差距大,但人長得明艷漂亮,性子大方通透,是個好孩子。」
說到此處,沈婉瑜忍不住笑著打趣,眼底滿是寵溺。
「你是不知道,那臭小子從小到大脾氣又倔又硬,跟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我們還一直擔心他性子太差,以後沒人願意嫁給他呢。」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個真心喜歡的,滿心滿眼都是人家,緊張得不行,還怕我們嫌棄人家家世普通,早早跟我們報備。」
「既然他真心喜歡,我們自然沒有不依的道理。」
「他要結婚,我們全力支持,家裡婚房、彩禮、排場,早就樣樣備好,就等他定心成家。」
一家人的喜事近在眼前,滿室都是溫馨喜慶的氛圍。
舒月看著婆婆眉眼舒展、滿心歡喜的模樣,到了嘴邊、想要去部隊探親的話語,悄然壓了回去。
眼下家中有事,陸沉淵即將帶女友歸家、商議婚事,正是需要家中長輩、嫂子幫忙打理接待、撐場面的時候。
她身為陸家長媳、陸沉淵的嫂子,若是此刻貿然離家探親,未免太過失禮,也顯得心性浮躁、不顧大局。
思慮片刻,舒月壓下心底所有私心,溫婉頷首,眉眼溫順,輕聲應道。
「好,我知道了媽。」
「這兩天我沒事,我留在家裡,幫著家裡接待弟妹,好好認識一下,打理好家裡的事。」
「哎,好孩子,還是你懂事貼心。」
沈婉瑜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
兩人又坐著閑談了幾句家常,聊起陸沉淵的性子、聊起往後的婚事籌備,氣氛溫和融洽。
舒月始終安靜溫順,極少言語,默默聽著,臉上掛著得體溫婉的笑意,不露半分心事。
閑談結束,她微微欠身行禮,輕聲告退,轉身上樓回了房間。
看著她纖細沉靜、略帶落寞的背影,沈婉瑜臉上的笑意緩緩淡去,心底的不安再次翻湧上來。
她側頭看向一旁依舊悠然看報的老伴,低聲嘀咕著。
「老陸,我是真覺得不對勁。」
「你看小舒這陣子,總是安安靜靜、悶悶沉沉的,眼底藏著心事,看著格外落寞。」
「那天夜裡我分明看見她紅著眼眶回房,明顯是受了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