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沉舟渡126:彼此煎熬
終於,他再也沒有任何牽絆,可以乾乾淨淨、毫無累贅地守著夏冉,等她醒來。
他不知她醒來之後會是何種心境,是恨他入骨,是徹底決裂,是永不原諒。
這些他全都認。
從他親眼看見她倒在血泊裡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一輩子贖罪的準備。
她不原諒,他便一輩子陪著、守著、補償著,用餘生所有,償還今生虧欠。
他沒有片刻停留,即刻驅車折返醫院。
整整一日,他滴水未進、粒米未沾,寸步不離守在病房外,沉默佇立,眼底唯有病房的方向。
夕陽沉落,夜幕再次籠罩整座城市,華燈初上,夜色漸濃。
就在夜色深沉之際,監護室內的儀器驟然發出規律的提示聲響,清脆的滴答聲打破長久的死寂。
病人蘇醒了。
值守的醫護人員立刻全員就位,快速進入病房,細緻檢查體征、監測心率、查看傷口、評估恢復狀況,一系列操作有條不紊。
一番全面檢查過後,醫生鬆了口氣,給出明確結論:患者生命體征徹底穩定,傷勢恢復狀態良好,再休養幾日便可轉入高級普通病房,後續住院護理一個月,即可辦理出院。
隻是周身骨骼與內臟損傷過重,出院後至少需要靜心休養一年,才能慢慢恢復如初。
萬幸,無性命之憂,無後遺症隱患。
陸沉舟靜靜站在角落,聽完所有醫囑,緊繃了數日的心弦,終於稍稍鬆動,眼底翻湧著劫後餘生的酸澀與慶幸。
關於夏冉車禍重傷、九死一生的消息,他一直死死壓著,從未告知遠在老家的夏大海夫婦。
他怕二人驟然得知噩耗,承受不住崩潰病倒。
可如今她已然蘇醒,不再是生死未知的狀態,往後所有的選擇、所有的愛恨、所有的結局,都該交由她自己決定。
他再三追問醫生,得到明確答覆:病人剛蘇醒,身體虛弱,心神脆弱,絕對不能受任何情緒刺激,至少要等到轉入普通病房、身體進一步恢復後,才能慢慢溝通過往事宜。
他牢牢記下醫囑,不敢有半分疏忽,隔著玻璃靜靜看著蘇醒的女孩,不敢上前驚擾,不敢出聲打擾。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夏冉蘇醒後,掙脫昏迷混沌的第一念頭、第一句話,便是輕聲詢問。
「陸沉舟呢?」
大難不死,瀕死歸來,走過一場生死絕境,很多執念早已悄然通透。
昏迷時,她並非全然無知無覺。
混沌夢境裡,她做了一場漫長又溫柔的美夢。
夢裡沒有欺騙,沒有隱瞞,沒有婚姻枷鎖,沒有第三者的屈辱。
她和陸沉舟乾乾淨淨相遇,坦坦蕩蕩相愛,相守一生,歲歲年年,生兒育女,安穩圓滿,擁有了他們曾經期許的所有餘生。
那場夢太真、太甜、太圓滿,讓她沉溺其中,貪戀許久。
可夢醒之後,現實冰冷刺骨。
再圓滿的夢境,終究是假的。
他終究是別人的丈夫,是有婦之夫,他們的相遇從一開始,就錯得徹底。
她不恨了。
跨越過生死,愛恨皆輕淺。
她依舊還愛著他,那份心動與偏愛,從未消散。
但錯了就是錯了,不該糾纏的關係,必須徹底結束。
愛恨兩清,緣分盡止。
病房內,夏冉微微側頭,虛弱的目光掃過門口的方向,輕聲喚他的名字,聲音沙啞微弱,帶著大病初癒的疲憊。
陸沉舟身形一僵,停滯許久,終於擡步,邁著沉重艱澀的步伐,一點點走到病床前。
他垂眸靜靜看著躺在床上、面色蒼白、虛弱單薄的女孩,僅僅對視一眼,眼底瞬間紅透,溫熱的淚水險些失控滑落。
他太懂她了。
此刻她眼底沒有恨意滔天,沒有歇斯底裡,沒有崩潰怨懟,隻剩一片平靜淡漠的疏離,還有一絲淺淺的、決絕的離別之意。
那是徹底放下、徹底釋懷、徹底想要結束一切的眼神。
夏冉輕輕動了動乾澀的唇瓣,氣息微弱,一字一頓,重複著那場雨夜絕境裡,未曾真正說完的話。
「我們……結束吧。」
這句話,是她瀕死之際的執念,也是她蘇醒之後,最後的答案。
她擡眸定定看著他,眼底清清淺淺,不帶情緒,安靜等待他的回應。
她想要一句肯定的答覆,想要一個徹底的了結,給自己、給這段荒唐的愛戀,畫上最終的句號。
陸沉舟凝望著她蒼白平靜的眉眼,心臟密密麻麻的疼。
他太清楚,此刻的她身心脆弱,經不起半點刺激。
若是他執意反駁、執意糾纏,她定然會情緒激動,牽動傷勢,傷及根本。
可讓他點頭答應,讓他親口承認結束,讓他徹底放手,他做不到。
哪怕是撒謊、哪怕是敷衍、哪怕是假意順從,他都做不到。
他這輩子,別的事都可以妥協、可以退讓、可以將就。
唯獨她,唯獨這段愛意,絕不可能放手。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他選擇了沉默。
靜靜佇立,一言不發,眼底盛滿隱忍、愧疚與執拗。
夏冉看著他沉默不語的模樣,心底已然瞭然。
不需要答案了。
沉默即是結局,糾纏已是徒勞。
她輕輕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遮住眼底所有情緒,不再說話,不再看他。
病房陷入長久的死寂。
往後的日子,便是漫長無聲的煎熬。
陸沉舟日日守在她身側,寸步不離,悉心照料,無微不至。
喂水喂飯、擦拭身體、換藥陪護、日夜值守,包攬她所有的起居瑣事,默默付出,不求回應。
而夏冉,大多時候都閉著眼睛,安靜休養,始終不肯擡眼多看他一眼。
兩人共處一室,近在咫尺,卻遠隔山海,無聲對峙,彼此煎熬。
這一個月裡,陸沉舟徹底褪去所有身份光環。
他已被部隊正式革除軍職,褪去一身戎裝,沒了前程,沒了地位,沒了榮光。
如今的他,一無所有,唯一的執念與唯一的任務,就是守著夏冉,陪著她養好身體,贖罪餘生。
無人知曉他的煎熬,無人知曉他的悔恨,他隻是默默陪在她身邊,熬過一天又一天的漫長歲月。
時光匆匆,轉瞬一月期滿。
夏冉傷勢穩步恢復,符合出院條件,正式辦理出院手續,離開醫院。
走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夏冉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清淡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可以了,你不必再跟著我了。」
「我們已經結束了。」
「謝謝你這些天的照顧。」
她身體依舊虛弱,行動不便,周身傷口尚未完全癒合,擡手拿出手機,想要撥通同學的電話,拜託對方前來接自己回家。
她不想再和他有半點牽扯,隻想徹底回歸自己原本的生活,斷乾淨所有過往。
可指尖剛觸碰到屏幕,一道溫熱的力量驟然將她打橫抱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