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沉舟渡29:對飲
夏冉刻意學著陸沉舟斯文進食的模樣,小口抿著麵條,舉止放得輕柔拘謹。
可勉強模仿著吃了兩口,心底隻覺得渾身彆扭,怎麼都自在不起來。
她暗自轉念一想,自己何必刻意去迎合旁人,何苦被對方的舉止牽動心緒,平日裡該怎樣便怎樣,隨性自在才最舒心。
念頭落下,她當即拋開所有拘束,重新恢復了原本暢快肆意的吃法。
大口嗦著麵條,吃得津津有味,眉眼間滿是鬆弛。
她這一番細微的情緒轉變與舉動,盡數落在陸沉舟眼中。
瞧著她率真直白的模樣,隻覺得鮮活又嬌憨,心底愈發覺得可愛。
目光始終溫柔地凝在她身上,藏著化不開的暖意。
兩人用餐過半,鄰桌忽然傳來熱鬧的劃拳說笑之聲,喧鬧又熱鬧。
夏冉下意識擡眼望過去,隻見對面坐著兩位年紀與她相仿的年輕姑娘,瞧著裝束與神態,應當也是剛結束一天忙碌工作的上班族。
兩人隻點了幾樣簡單小菜,桌上擺著兩瓶江小白。
一邊閑談一邊小酌,神情愜意悠然,盡顯放鬆自在。
夏冉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心底生出幾分共鳴。
平日裡獨自守著冷清的出租屋時,她也常常這般,煮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配上一碟香脆花生米,獨自小酌幾杯白酒。
她這般喝酒向來有兩份緣由,其一便是為了刻意練出酒量。
她做醫療器械銷售這一行,免不了時常外出應酬飯局,酒桌之上人心複雜,唯有自己酒量過硬,才能守住分寸,不被旁人藉機佔便宜,護得住自身清白。
其二便是單純用來排解滿心壓力。
她孤身一人在偌大的城市打拚,身邊沒有知心好友相伴,平日裡消遣娛樂處處都要花錢,從不敢肆意揮霍。
每當工作積攢下滿心疲憊與煩悶,回到狹小的出租屋,一碗熱面一杯小酒,便是最好的解壓方式。
幾杯酒下肚,或是伏案整理繁雜的客戶資料,熬夜籌備工作事宜。
或是癱倒在床上,戴著耳機聽著驚悚趣味的鬼故事,卸下所有防備,靜靜享受獨屬於自己的安靜時光,清閑又舒心。
望著鄰桌女子舉杯閑談的模樣,夏冉隻覺得喉嚨隱隱泛起一陣發癢,心底沉寂許久的酒癮瞬間湧了上來,心底那點想小酌幾杯的念頭愈發濃烈。
她目光忍不住頻頻望向那桌,怔怔看了許久,才緩緩收回視線。
剛收回目光,視線便驟然定格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不知何時,桌上已然擺好了兩瓶小巧瓶裝的江小白,靜靜立在餐盤一側。
夏冉滿臉錯愕,猛地擡眸看向對面安然坐著的陸沉舟,滿眼皆是意外。
陸沉舟唇角微微上揚,漾開一抹溫潤柔和的笑意。
擡手拿起其中一瓶酒水,指尖輕輕一旋,輕鬆擰開瓶蓋,動作自然又溫柔。
他擡眼看向神色驚詫的夏冉,輕聲開口打趣。
「盯著隔壁桌看了那麼久,心裡早就饞酒了吧,想喝便直說,我陪你一同喝點。」
話音落下,他率先拿起桌上的小酒杯,給自己滿滿斟上一杯白酒。
平日裡他極少喝這類家常小酒,多是陳年佳釀或是醇厚烈酒,可瞧著這家老牌麵館裡食客大多偏愛這款酒,想來口感應當不差。
夏冉連忙輕輕搖頭開口拒絕,心底雖滿心嚮往,卻依舊守著分寸。
縱然心裡十分想喝,可她終究不願和相識不久的異性在外同桌飲酒,總歸多有不便,容易生出諸多事端。
「還是算了吧,我隨便說說而已,吃完東西我就準備回去了。」
她低下頭,收斂了心底的酒意,一心想著儘快返程。
窗外的暴雨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雨勢反倒愈發洶湧。
她心底暗自擔憂,若是回去得太晚,城中村狹窄潮濕的巷子裡必定積滿深水,極有可能積水漫過膝蓋,出行格外艱難。
陸沉舟仿若全然沒有聽見她推辭的話語,自顧自將澄澈的白酒緩緩倒入她面前的空酒杯中,倒滿之後,徑直將酒杯輕輕推至她手邊。
見她始終不肯擡手端杯,他便率先拿起自己的酒杯,輕輕與桌面上她那杯酒水輕碰了一下,低聲道。
「我先幹為敬。」
杯中白酒入口清冽,不算辛辣刺喉。
口感清爽綿長,滋味確實不錯。
他仰頭便飲下去大半杯,放下酒杯後,一言不發,就那般安靜溫柔地望著對面的夏冉,目光沉靜又深情。
夏冉眼睜睜看著他毫不猶豫一飲而盡,心底頓時生出幾分不好意思。
盯著面前盛滿酒水的酒杯,端起也不是,放下也為難,陷入左右為難的境地。
猶豫良久,她終究還是抵不過心底的念想,緩緩擡手端起酒杯,擡眼看向陸沉舟,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那可說好了,你的酒品得過關才行。」
陸沉舟低低輕笑一聲,眉眼溫柔盡顯縱容。
「那你覺得,我酒品如何?」
「我哪裡知道。」
夏冉微微撇了撇嘴,小聲嘟囔一句,模樣帶著幾分嬌俏。
陸沉舟眼底的寵溺幾乎快要溢出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這份濃烈的心思。
他淡淡開口提醒。
「昨天晚上我可是喝了不少酒,你親眼所見,還不清楚我的酒品?」
夏冉聞言瞬間怔住,滿臉難以置信。
她仔細回想昨夜種種畫面,他沖入會所包廂出手相助,替她解圍。
而後一路護送她,行事利落周全,從頭到尾神態清醒,言行沉穩,沒有半分醉酒失態的模樣,她竟絲毫沒有看出他此前喝過不少酒。
「這下知道了?我的酒品一向穩妥可靠。」
陸沉舟看著她恍然大悟的神情,再度溫和一笑。
夏冉這才放下心中顧慮,點頭應允下來。
「那行,我就隻喝這一小瓶,多了不喝。」
「好,盡興便好,不必拘束。」
起初說好隻喝一小瓶,可酒意漸起,搭配著桌上鮮香入味的菜肴,氣氛恰到好處,連日積壓在心底的壓抑與委屈盡數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長久以來獨自硬扛所有風雨,無人傾訴的疲憊盡數湧上心頭。
酒一杯接著一杯下肚,早已忘卻了最初的約定。
到最後,主動伸手開新酒瓶的人成了夏冉。
微微醺醉,腳步輕晃卻依舊能穩穩走路的人也是她。
一頓晚飯落幕,桌面上已然擺滿了空空的酒瓶,足足五六瓶之多。
其中僅有一瓶是陸沉舟小酌飲用,餘下滿滿數瓶,盡數都被夏冉一人喝盡。
用餐結束後,陸沉舟默默上前結清了後續所有賬單。
伸手想要攙扶腳步略顯虛浮的夏冉離開麵館,卻被她下意識擡手一把推開。
「別碰我,我自己能走,不用你扶。」
陸沉舟無奈淺笑,沒有再多言語,默默收回伸出的手,安靜緩步跟在她身側。
目光時刻留意著她的動向。
看著她腳步微微搖晃,卻依舊強撐著穩穩前行,模樣倔強又惹人憐惜,知曉她分寸尚在,斷然不會輕易摔倒,便安心陪在一旁。
走出麵館大門,此前提前聯繫好的代駕已然等候在街邊。
陸沉舟擡手將車鑰匙拋給代駕師傅,示意對方將車子開到面前來。
片刻過後,黑色轎車穩穩停在路邊。
他伸手拉開車門,望著醉意淺淺的夏冉,心底微微猶豫一瞬。
終究還是小心翼翼扶著她坐進寬敞的後座車廂,隨後自己也一同彎腰坐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