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徐科長,我補充幾個細節,供你參考。」
「到了。」最前方的韋建設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面巨大的喀斯特崖壁,岩石呈現出詭異的灰黑色,彷彿被火燒過。
崖壁底部,幾簇茂密的亞熱帶帶刺灌木叢縱橫交錯,遮天蔽日,韋建設走上前,用探雷針小心翼翼地撥開那些枝蔓。
三個幽暗的洞口赫然暴露在眾人視野中。
洞口並不規則,像張開的野獸巨口,呼呼往外冒著陰冷的穿堂風。
「徐科長,走哪個?」先頭排的班長端著槍問。
韋建設蹲在崖壁下的三道裂口之間,手指撚起一撮帶著泥漿的草皮。
「徐科長,」韋建設站起身,拍掉掌心泥土,「中間洞口前有大量膠鞋印,分了三層,最底下那層步子亂,應該是448團倉皇撤退留下的。上面兩層間距均勻,屬於搜索隊形,應該是彭排長和陸副參他們的。左右兩個洞口隻有零星越軍腳印,沒有咱們的人進出的痕迹。」
他走到中間裂口前,指著幾塊碎石。
「這裡有交火痕迹,彈殼散落規律是外攻內守分佈,地上還有拖拽血跡往裡延伸。左邊那片灌木叢裡,躺著七八具越軍遺體,上面蓋著乾草。」韋建設語氣篤定,「從腳印和現場看,人都進了中間這個主洞。」
徐峰沒有立刻表態。
他跨步走到三個洞口中央,展開陸錚留下的手繪地圖,眉頭緊皺。
昆明步校進修時,阮文清幾乎和他形影不離,那傢夥最擅長打「佯動結合伏擊」的牌,演習場上用虛假腳印把對手騙進死胡同的戲碼,阮文清上演過不止一次。
更麻煩的是,手繪地圖上隻標註了主洞的位置,左右兩道裂口完全沒畫上去。
未知的盲區就是緻命的風險。
五十號人如果一股腦紮進主洞,一旦被堵死,連個轉身撤退的餘地都找不出來。
徐峰收起地圖,沉聲下令:「不能全壓上去,得分兵。韋建設,你帶偵察組搜左洞,警衛排去搜右洞,我帶主力在中間洞口待命。等你們把兩邊小洞排查乾淨,確認沒有伏兵,咱們再集中進主洞,穩妥第一。」
分兵?
韋建設聽到這個命令,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徐科長,我有個看法。」韋建設沒有動,目光直視徐峰。
「說。」
韋建設擡手指向兩側:「左右兩邊的越軍腳印,方向全都是朝外的,沒有半個往裡踩的印子,這說明越軍是從這裡頭出來的。如果阮文清的人藏在裡面打伏擊,地上必須得有往裡走的痕迹,現在沒有。」
他走到中間洞口,指著地上淩亂的泥印:「這中間的三層腳印,有幾十號人,448團的、彭組長的,還有陸副參的,時間跨度清清楚楚。哪怕越軍再狡猾,他們也不可能提前偽造出跨越兩天、三批不同人馬的活動痕迹。」
韋建設嗓音發糙,帶著壓不住的急切:「陸副參的電台斷了快一天了,現在分兵去搜兩個大概率是空洞的地方,一進一出,最少得耽擱四十分鐘,裡面的人等不起。」
徐峰臉色沉下來,依然沒有鬆口。
「阮文清這個人,我比你了解。」徐峰看著那片腳印,「他的招數就是虛虛實實,這腳印留得太乾淨、太順理成章,反而讓我不踏實。分兵是降低風險,執行命令。」
場面僵住了。
周圍的戰士默不作聲,氣氛凝重。
林夏楠從隊伍後方走上前。
她沒有參與爭論,而是徑直走到左側灌木叢邊蹲下身,伸手掀開蓋在越軍遺體上的乾草,仔細端詳了幾眼。
接著,她站起身,走到中間洞口前,目光掃過地上的血跡,最後迎著洞內吹出的穿堂風,吸了吸鼻子。
林夏楠轉過身,看向徐峰:「徐科長,我補充幾個細節,供你參考。」
徐峰看了她一眼:「你說。」
林夏楠指著灌木叢裡的遺體:「那些越軍遺體,死亡時間大約在二十四到三十個小時之間,屍體已經開始明顯膨脹,創口處出現了蛆蟲。這個時間點,剛好和448團失聯的時間完全吻合。」
徐峰目光閃動了一下。
「如果這是阮文清刻意布置的誘餌,」林夏楠條分縷析,「他絕對不會把同伴的屍體扔在洞口暴曬兩天不管,特工營行事隱秘,處理遺體防止暴露是基本常識,他們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破綻。」
她走到那串拖拽血跡旁,手指順著血跡延伸的方向劃過。
「血跡是從外往洞裡拖的,隻有被敵人咬住、倉皇逃命的隊伍,才會拖著傷員往洞穴深處躲。如果是咱們的搜索隊遭到伏擊,傷員會被往外擡,準備撤退,絕不會往死胡同裡帶。左右兩個洞口,乾乾淨淨,一滴血都沒有。」
林夏楠邁步走到正中間的裂口,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氣流。
「這洞裡往外冒的風,有黴味、腐臭味。」林夏楠盯著徐峰的眼睛,「最關鍵的是,帶著一絲甜味。」
幾個靠得近的戰士聞言,都忍不住抽動鼻子聞了聞。
「這是二氧化碳濃度偏高、伴隨大量有機物腐爛的氣味特徵。」林夏楠給出了醫學和化學層面的解釋,「這說明洞穴深處存在大量的人員呼吸活動,或者發生了聚集。左右兩邊的洞,吹出來的隻有濕氣,沒有這種混雜的氣味。」
林夏楠向前走了兩步,撥開面前的草叢。
泥水裡半掩著一個摔得粉碎的便攜步話機外殼,還有幾塊撕爛的急救挎包帆布,以及一隻沾滿黃泥的解放膠鞋。
林夏楠蹲下來,拿起那隻膠鞋看了一眼鞋底,「這隻鞋的磨損程度和我們戰士的平均行軍量對得上,鞋裡還有腳汗漬,是真穿了很久的,不是新鞋擺樣子。話機外殼上的彈孔有明顯的貫穿彈道,入口小出口大,是交火中被子彈打穿的,不是事後故意砸壞的。」
她站直身軀,做下最後的論斷。
「這些東西應該就是448團進洞時丟下的,不是越軍擺的,他們沒那個時間,也沒那個必要。」
風吹過山坳,帶動枯枝發出沙沙聲。
徐峰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