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你打算瞞我多久?」
她的視線上移,落在陸錚的臉上。
那張原本稜角分明的臉此刻面色憔悴得嚇人。
眼底是一大片濃重的青黑,下巴上長滿了雜亂的胡茬。
他的身體肌肉全程僵硬緊繃著,連呼吸的起伏都刻意壓得很淺。
那是身體在抵禦劇痛時本能的反應,哪怕一動不動,他也在強忍著隱痛。
陸錚看著林夏楠那張冷得出奇的臉,喉結艱難地滾了滾,沒敢說話。
李大國站在一旁,像個做錯事的鵪鶉,頭快低到胸口了,連大氣都不敢出。
徐繼來更是緊緊閉上眼睛裝睡。
整個病房裡死一般寂靜,隻能聽見走廊裡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林夏楠看了陸錚一眼,轉身拿起床頭掛著的簡易病歷夾。
她翻開扉頁。
入院日期是昨天。
病因欄寫著餘震廢墟墜物緻傷入院。
初步診斷:左側腰三橫突綜合征急性發作,左側腰背肌群撕裂,腰背部大面積皮下血腫。
基礎護理醫囑:絕對平卧制動,腰枕墊高,禁止坐立下地。
每日基礎治療記錄:外敷跌打膏,每日兩次熱敷,常規抗炎輸液。
下面是每日體溫、脈搏、呼吸的基礎體征登記。
林夏楠一個字一個字仔細地看著。
病房裡靜得可怕。
陸錚的呼吸放得更輕了,李大國悄悄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看完最後一行,林夏楠把病歷夾合上,輕輕掛回床頭鐵架。
她什麼都沒問,也沒看陸錚一眼,沉默地轉過身,大步走出病房。
走廊裡的燈光慘白。
林夏楠徑直走到護士站。
夜班護士長正在整理葯盤,一擡頭看見林夏楠沉著臉站在分診台前,手裡的鑷子「噹啷」一聲掉在不鏽鋼盤裡。
「林醫生。」護士長臉色一僵,下意識想攔,「你聽我說,李主任特意交代……」
「請把八病室陸錚的詳細存檔資料拿給我。」林夏楠打斷她,聲音極冷,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護士長有些猶豫。
「我是軍總的大外科醫生,我有許可權查閱院內病人的病歷。」林夏楠盯著護士長的眼睛,語氣不怒自威。
護士長張了張嘴,知道這事徹底瞞不住了。
她嘆了口氣,從背後的鐵皮檔案櫃裡抽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紙袋,遞了過去。
林夏楠當場拆開檔案袋的線繩,抽出裡面的原始病程記錄。
陸錚入院當日血腫範圍極大,急性期痛感劇烈,直接引發了低熱。
夜間疼痛難忍,記錄單上密密麻麻寫著多次臨時追加強效鎮痛用藥的時間和劑量。
左側腰背肌群撕裂極其嚴重,恢復極慢。
稍一牽動,就會引發炎性水腫的反覆爆發。
視線滑落到護理記錄的最後一行。
護士用紅筆重重標註著幾句話。
患者極度隱忍,全程強忍隱痛,極少呼痛,配合度高。
林夏楠的手指猛地收緊,薄薄的紙頁在指尖被捏出深深的摺痕。
所有的疑惑都在這一刻連成了線。
難怪李主任死活不讓她進骨科病房,難怪所有人都避著她。
腰椎橫突綜合征加上重度肌肉撕裂,這種重傷恢復周期極長,一旦過早活動,傷勢會遷延不愈,徹底拖累後半輩子。
這個男人,在震中拿命填,在病床上還要硬生生把痛嚼碎了咽下去,還要求所有人陪著演戲不讓她知道,怕她情緒起伏動了胎氣。
林夏楠將病歷塞回檔案袋,反手推給護士長:「謝了。」
她轉過身,一步步走回八病室。
推開門,屋裡的氣壓依舊極低。
林夏楠走到陸錚的床邊,拖過一把木椅子,在床頭坐下。
她什麼話也沒說,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平時冷靜沉穩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
陸錚被她看得心頭一緊。
這種沉默比任何責問都讓人窒息。
他餘光掃向站在門邊發抖的李大國,李大國趕緊跑過去,抓住架在鐵絲上的白色布簾,唰唰幾下,將陸錚的病床嚴嚴實實地圍了起來。
狹小的簾內空間,瞬間被隔絕成一個私密的天地。
隻剩下消毒水味和跌打藥膏的辛辣味在空氣中交織。
陸錚費力地擡起那隻沒有打點滴的右手,慢慢朝林夏楠探過去。
林夏楠沒躲。
陸錚溫熱粗糙的指腹輕輕覆上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夏楠。」陸錚聲音帶著濃濃的乾澀。
他的手指剛剛收緊。
林夏楠緊繃的下頜線突然鬆了。
一大顆眼淚毫無徵兆地從眼眶裡滾落,砸在陸錚的手背上。
陸錚的手猛地一顫。
林夏楠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哭聲,但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成串地往下掉。
陸錚徹底慌了。
他下意識想擡動上半身,林夏楠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觸手處一片冰涼的冷汗。
「躺下!」林夏楠壓抑著聲音呵止。
陸錚不敢違拗,順著她的力道緩緩躺平,但那隻手依然死死攥著她的手腕,生怕她一轉身就走了。
「你別哭,夏楠,你別哭。我沒事,真沒事,就是一點硬傷,養幾天就好了。」
林夏楠不說話,眼淚依舊往下淌著,
「我錯了。」陸錚定定地看著她,眼底全是懊惱,「我不該瞞你。可他們告訴我你懷孕了,因為先兆流產被送了回來。我這個樣子回來,你要是看見了,一著急一上火,萬一傷了身子,我這輩子都沒法原諒我自己。」
陸錚的目光看向她的小腹:「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夏楠,我們有孩子了。」
林夏楠看著他毫無血色的臉,看著他乾裂的嘴唇和眼底的青黑。
她慢慢抽出被他握著的手。
陸錚的手指一空,心裡瞬間像被掏空了一塊,眼神立刻又不安起來。
林夏楠說:「你打算瞞我多久?」
陸錚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的神情:「我想著,等我能動了以後,再告訴你……」
「你這至少要卧床兩個月,你打算瞞我兩個月?兩個月不見我?」林夏楠壓低著聲音質問。
陸錚抿著嘴,沒說話。
半晌後,他才開口:「對不起,我錯了。」
林夏楠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眼淚逼停。
她站起身,拉開他病號服的下擺,扶著他的腰肌:「側過去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