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能治好,就是得卧床。」
陸錚在她的輕推下,小幅度地側身。
厚厚的紗布被揭開一層,一股濃烈的活血化瘀藥味撲面而來。
陸錚的左後腰上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紫色血腫,從腰椎一直蔓延到胯骨,腫脹得高高凸起。
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緊繃發亮。
難怪病歷上寫著肌群撕裂,這樣的撞擊力,骨頭沒斷已經是奇迹。
「怎麼弄的?」林夏楠重新把紗布蓋好,幫著他重新躺好,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靜,但尾音依然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陸錚看著她,知道瞞不住,隻能實話實說。
「其實,到了唐山之後,沒幾天我的腰疼就犯了。當時那邊全是大面積坍塌的預製闆和磚混結構,大型設備根本進不去,隻能彎腰徒手去刨。腰那邊的舊傷,一直隱隱的疼。休整的時候,我讓王常松給我摁了摁,貼了膏藥。」
陸錚喘了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稍微說長一點的句子,腹部肌肉牽動,就會帶起腰側的撕裂痛。
他下意識蹙起眉頭,語速放慢。
「前天,震後的第十八天,大區域搜救基本收尾。我們負責片區裡的幾棟半塌居民樓,逐棟進去查漏,看看有沒有沒發現的被困老百姓,順帶檢查樓體鬆動的構件,防著餘震再塌。當時我彎下腰,探頭去查樓闆縫隙下面。」
「結果突然發生了明顯餘震,整棟殘樓晃得厲害,樓頂鬆動的水泥塊和小型預製闆連著鋼筋一起滑落下來。我本能地往旁邊躲,一下子扭到腰了,墜落的預製闆就那麼撞在了左側腰胯上。」
林夏楠靜靜聽著,手緊緊攥著自己白大褂的衣角,指節泛白。
「瞬間就是撕裂一樣的疼,人當場就僵了。」陸錚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無可奈何的自嘲,「腰上徹底沒了勁,別說站著,輕微挪動一下都鑽心地疼,隻能就地平躺。王常松聽到動靜衝過來,沒敢亂動我。他給我做了冷敷鎮痛,拿制式胸腰夾闆強制固定,命人把我平擡出來的。」
林夏楠眼眶發酸。
她太清楚那種痛感。
腰肌重度撕裂加上他原本的舊傷發作,跟活活扒了一層皮沒區別。
「後來我被送到了留守營的臨時救護點。」陸錚目光轉過來,定在林夏楠臉上,「是魏連文接的手,他給我做了應急處理。也是他告訴我,你懷孕了。」
提到懷孕,陸錚的眼神變得極其柔軟,又夾雜著深深的後怕和無力。
「魏連文說你暈倒了,有先兆流產的跡象,第二天就跟著轉運車隊回了瀋陽。我一聽,心裡全亂了。」陸錚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我跟著傷員專列回了瀋陽,第一件事就是讓李大國去打聽你的情況。知道你在保胎,每天靠打黃體酮穩著。我這傷,醫生說至少要絕對卧床兩個月。」
陸錚看著她,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情緒。
「我怕你看見我這副樣子焦慮,萬一動了胎氣,再傷了身體。所以才叮囑他們,還有醫生護士,死活瞞著你。我想著,等我能下地稍微活動了,再去見你。」
陸錚頓了頓,移開視線,盯著天花闆。
還有個原因他沒說,絕對卧床期,吃喝拉撒都得在病床上,他也不願意林夏楠看見他這麼狼狽窩囊的樣子。
林夏楠看著這個一向冷硬的男人,唯獨在面對她時,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的軟弱和不堪,像個怕被嫌棄的孩子。
林夏楠伸出手,掌心溫和地覆在陸錚放在床邊的手背上。
「李大國也在唐山熬了快二十天,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我讓他去醫生宿舍好好睡一覺。從今天開始,我在這兒照顧你。」
陸錚立刻急了,反手想抓她的手腕,又顧忌著力道不敢用力。
「不行。你還懷著孕,醫生讓你靜養。」
「我剛去複查過,各項指標都已經回升到安全線以上,孩子很好。王醫生說我可以下地正常走動,隻要不幹重活就行。」林夏楠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何嫂子一直照顧我,每天喝紅糖水吃白水煮蛋,養得很好。」
陸錚還是不同意,眉頭鎖成了死結。
「那也不行。病房裡氣味重,我這每天擦身倒尿壺的活兒,你幹不了。」
「我為什麼做不了?」林夏楠俯下身,目光直視著陸錚的眼睛,壓低聲音,「你全身上下,哪裡我沒見過?」
陸錚的呼吸猛地一滯。
原本因為失血和疼痛而慘白的臉頰,肉眼可見地浮起一層薄紅。
他張了張嘴,平時訓人時能把人罵得擡不起頭的利索口齒,此刻竟半個字都憋不出來。
林夏楠看著他局促的樣子,眼底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她站起身,順手把散落的被角掖好。
「我回值班室把飯吃了,順便拿兩件換洗衣物過來。」林夏楠公事公辦地下達指令,「你老實躺著,不許亂動。李大國要是敢不聽我的話偷偷溜回來,我照樣收拾你。」
說完,林夏楠毫不留戀地轉身,掀開白色的隔斷簾走了出去。
簾子外面,李大國正貼著牆根站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看見林夏楠出來,他立刻立正站好,大氣都不敢喘。
「嫂子。」李大國咽了口唾沫。
「你去醫生宿舍睡覺,就說我讓你去的。」林夏楠看了他一眼,「睡夠二十四個小時再來見我,營長這邊我接管了。」
李大國愣了一下,探頭往簾子裡看了一眼。
陸錚平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裝死,沒有任何反駁的意思。
「是。」李大國如蒙大赦,立刻敬了個禮,一溜煙跑出了病房。
林夏楠走回值班室。
桌上的鋁飯盒已經半涼了,何秀芹見她回來,趕緊迎上來。
「小林,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找著病歷了嗎?」何秀芹問。
「找著了。」林夏楠端起飯盒,「嫂子,陸錚回來了。受了點傷,在骨科病房,我這幾天晚上去那邊陪護。」
何秀芹驚得瞪大眼睛。
「陸營長受傷了?嚴不嚴重啊?」
「能治好,就是得卧床。」林夏楠低頭大口吃著飯盒裡的面片湯,「我心裡有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