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像,又不像。」
徐峰站在一旁,再也忍不住,直接跨前一步,雙手死死撐在木桌邊緣。
「對方多少人?」徐峰語速極快,連珠炮般發問,「帶的什麼武器?隊形怎麼排的?」
彭國棟轉頭看著這個黑瘦的陌生軍官。
陸錚擡手示意:「這位是邊防師偵察科徐峰科長。徐科長,這位是我們分隊的偵察組長彭國棟。」
兩人迅速立正,互敬了一個軍禮。
「一個標準排的兵力,大概三十人。」彭國棟直視徐峰,「清一色蘇制AK-47突擊步槍,隊伍前後各配一挺RPD輕機槍。沒有帶探照燈,夜間行軍全憑暗記。」
徐峰眼角猛地一跳,雙手不由自主地壓緊了桌面。
「他們走的是標準三角尖兵隊形,前衛三人,後方左右兩翼掩護,兵間距嚴格保持十步。全程交替掩護,行軍步頻完全一緻,在爛泥地裡走出了硬底軍靴的規整節奏。」彭國棟目光掃過桌上的紅藍箭頭,「徐科長,這絕不是越軍地方邊防營那種鬆散的遊擊路數,這是一支受過極其嚴格現代化野戰訓練的精銳。」
倉庫裡的馬燈被夜風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眾人臉上遊走。
徐峰咬緊了後槽牙。
邊防營的素質他太清楚了,那些兵平時扛著槍連隊形都走不齊,怎麼可能一夜之間變成訓練有素的野戰軍。
「還有一點極度反常。」彭國棟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圖紙的一號高地和二號高地之間畫了一條極其曲折的波浪線。
「這是他們的巡邏路線。」彭國棟筆尖重重停在波浪線的一個轉折點,「他們完全避開了常規的山脊線和谷底,這條路線,精準繞開了我方前沿三個觀察哨的視野死角,連夜間目視觀測的視野夾角都被他們算死了。」
陳浩湊上前,盯著那條線。
「他們這是把咱們的偵察教案放在顯微鏡下研究了啊,知道我們往哪看,他們就偏不往哪走。」
「不光是躲避。」彭國棟的手指滑向圖紙東側,停在剛才標註的陽坡薄落葉雷區邊緣,「巡邏隊最後停在這裡,他們沒有進林子深處,專門繞到雷區的側翼銜接處,停留了三分鐘做例行檢查。巡邏路線和這個異常雷區的邊緣嚴絲合縫,連半米都沒越界。」
這幾句話一出,陸錚原本撐在桌沿的雙手緩緩收攏。
「聽出什麼名堂了嗎?」陸錚聲音低沉,透著洞穿一切的銳利,「巡邏隊走的是死角,檢查的是雷區側翼。布雷和巡邏,用的是同一套指揮邏輯。」
陸錚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那片雷區和巡邏線上點了兩下。
「典型的哨雷聯動防禦思路,徐科長,你之前說過,阮文清最擅長虛實結合、動靜結合。現在,哨位是眼睛,雷區是陷阱,巡邏隊是機動火力。這三層聯動的縱深警戒布局,像不像他的手筆?」
徐峰死死盯著地圖,眼底滿是縱橫交錯的紅血絲。
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變得極其粗重。
他認識的阮文清,是一個把算計刻進骨子裡的人,昆明步校那三年,阮文清的戰術作業永遠是全隊最嚴密、最滴水不漏的一個。
「像,又不像。」徐峰擡起眼,目光裡透著極度的困惑,「首長,距離不對。」
徐峰在地圖的國境線和彭國棟標註的巡邏隊停留點之間丈量了一下。
「直線距離,離我方邊境線隻有兩公裡。」徐峰語速加快,「太近了,阮文清打仗一貫保守,他講究縱深防禦,層層扒皮。把主力或者精銳巡邏隊前出到離我們眼皮子底下兩公裡的地方,這絕不是他的作風。」
「他生性多疑,最怕暴露縱深布防,哪怕前沿被我們啃掉一塊,他也絕對會把核心兵力攥在手裡,藏在火炮射程之外。把三十人的精銳放在這麼靠前的位置,一旦我方偵察分隊摸上來打伏擊,這三十個人連跑都沒地方跑。這完全違背了他的性格。」
屋子裡沉寂了片刻,徐峰繼續說道:「首長,不能在咱們這個山溝溝裡空猜,我建議立刻給前指發報。把情報如實報上去,就寫高度疑似越軍河廣縣邊防營當前指揮官為阮文清,讓前指作戰科去調越軍近期在廣西當面邊境的人事檔案。」
陸錚雙手搭在木桌邊緣,沒有說話。
陳浩一直靠在旁邊的文件鐵皮櫃上,雙手插在單軍服的褲兜裡。
他聽完徐峰的話,往中間走了兩步,看著長桌上的地圖開口。
「徐科長說得對,情報要上報。但我得補充一句,上報的內容和措辭,必須留有充足的餘地。」
徐峰轉過頭看他。
陳浩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帶著極準的政治分寸:「既然這人矛盾點這麼多,那就說明咱們還握不準對方真正的底牌,電報裡絕對不能用先入為主的語氣,更不能直接給前指一個確定的結論。一旦前指的參謀把『阮文清』三個字坐實了,寫進戰區指導文件裡下發各師,要是遇到反轉,或者這就是敵人特意拋出來的障眼法,就會對全局造成嚴重的誤判。」
「不過這人的身份確實特殊。」陳浩轉向陸錚,語氣加重,「一個在我們國內步兵學校受過全套系統訓練的人,對我們的步兵操典、山地戰術、爆破布設了如指掌。這就是高價值的敵情,咱們不能瞞,必須第一時間給前指報備,讓他們提前做戰略層面上的應付預案。」
倉庫一時間很安靜,風從門簾縫隙裡鑽進來,把頂上掛著的馬燈吹得吱呀作響。
「就按這個思路擬。」陸錚拍闆定音,「徐科長陳述的研判依據和矛盾疑點,一條一條同步寫進電報,絕不做任何絕對性結論。情報末尾加上批註,標明:當面敵指揮官身份待進一步抵近偵察核實。」
他偏過頭:「方琪。」
「到。」一直坐在電台前豎耳聽著決策的方琪立刻站了起來。
「馬上擬發密電,擬好拿來給我看。」
「是。」方琪轉過身,拉開抽屜取出制式電報稿紙和鎖在最內側的軍用密碼本,坐下伏案疾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