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調令是正式的,她有自己的選擇。」
林夏楠反手握住他停在臉側的手。
陸錚手腕翻轉,將她的手牢牢包裹在掌心,五指收緊。
「但也幸好,有你在我身邊。」
在這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冬夜,這句話有著比什麼都重的分量。
林夏楠靠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
時間走得極快,兩小時的探視時間轉眼就到了。
林夏楠收攏手臂,將七七緊緊抱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女兒身上的奶香味。
陸錚站起身,穿戴整齊。
他拿起那頂紅色的虎頭帽,小心地給七七扣上,系好帶子。
「走吧。」陸錚低聲說。
林夏楠站起來。
掀開探視室厚重的棉門簾,外面的寒風瞬間撲面而來,裹挾著冰碴子打在臉上。
幾十米外的土路上,吉普車停在那裡,車燈在風雪中打出兩道昏黃的光柱。
宋衛民和胡惠珠站在車旁等著。
林夏楠踩著積雪走過去。
胡惠珠立刻迎上前,伸出雙手。
林夏楠小心地把七七遞過去,動作緩慢,生怕驚醒她。
胡惠珠穩穩接住,迅速用自己的大衣下擺裹住七七。
小傢夥在睡夢中哼唧了一聲,歪過頭,繼續安穩地睡著。
「嫂子,交給你了。」林夏楠聲音發緊。
胡惠珠眼圈一下子紅了,她沒說話,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轉身坐進車後座。
宋衛民站在駕駛室門外,走上前來,拍了拍陸錚的肩膀。
「老陸,小林,保重。」
陸錚雙腳併攏,身體挺直,擡起右手敬禮。
林夏楠同樣立正敬禮。
宋衛民鄭重回禮,轉身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
引擎轟鳴,車輪碾壓著冰雪路面,緩緩掉頭。
紅色的尾燈在風雪中越來越暗,直到完全融入夜色。
林夏楠站在原地,看著吉普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陸錚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回去吧,明天還有硬仗。」陸錚說。
林夏楠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水汽逼回去,點了點頭。
……
出征前的日子忙到腳不沾地。
儘管林夏楠和陸錚什麼都沒說,但關於周小雅被調往後方醫院的消息,還是在小範圍內傳了開來。
隻不過,周小雅一切如常,林夏楠也一切如常,再加上每人手上都是一堆事,大家也顧不上談論這些。
十二月十一日清晨。
操場上引擎轟鳴,軍用解放卡車排成縱列,排氣管噴出濃重的白霧。
積雪被粗大的輪胎碾壓發黑,空氣中瀰漫著柴油燃燒的刺鼻氣味。
南線機動大隊全副武裝,各分隊正在進行最後的集結整編。
趙猛和侯三將沉重的彈藥箱扛上車鬥,動作利落。
林夏楠站在衛勤組隊列前方,軍大衣領口拉到最嚴實的位置。
她手裡拿著花名冊,目光從伍小英、張紅馨、王常松等人的臉上逐一掃過。
衛勤組唯獨缺了一個人。
營區大門方向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一輛軍用吉普車碾過冰面,穩穩停在第一道鐵絲網外。
車門漆著鮮紅的字樣:第二二四醫院。
車上走下一個幹部,手裡拿著一份蓋著紅章的公函,正與崗亭的值班排長交涉。
值班排長核對證件後,轉身跑向指揮所通報。
伍小英順著聲音看過去,碰了碰旁邊的張紅馨。
衛勤組眾人齊刷刷轉頭,視線全部落在那個幹部身上。
大家心裡清楚那輛車是來幹什麼的。
看來,正式調令生效,接人的車到了。
林夏楠眼瞼微垂,收回視線。
「那是來接小雅的車吧?」張紅馨忍不住開口,聲音裡透著失落,「她真不跟咱們走?」
林夏楠合上花名冊,金屬夾扣發出清脆的閉合聲。
「調令是正式的,她有自己的選擇。」林夏楠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波動,「所有人聽令,登車。」
沒有任何拖泥帶水,林夏楠帶頭走向最近的一輛解放卡車。
衛勤組眾人對視一眼,收起議論,默不作聲地背起行囊,跟上林夏楠的步伐。
卡車疾馳穿過灰濛濛的街道,揚起的尾煙飄散在空中。
七個小時後,車隊終於抵達佳木斯火車站。
火車站四周早已實施全面戒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哨兵荷槍實彈,把守著所有通道口。
鐵軌上停著一列綠皮悶罐車。
車廂外部沒有任何編號和客車標識,斑駁的綠漆透著年代的滄桑。
厚重的木製滑門全部向兩側敞開,等待吞吐這批即將奔赴南疆的將士。
各分隊按序列登車。
林夏楠踩著踏闆,單手發力攀上車廂。
裡面光線昏暗,隻有頂部幾個小小的通風口透進冷光。
車底鋪著厚實的幹稻草和軍用棉墊,最上面壓著編織細密的草席。
角落裡焊著一個粗糙的鐵皮爐子,裡面已經生了火,煤塊燒得通紅,把金屬車廂裡的冰冷驅散了大半,倒還算暖和。
這趟南下路途遙遠,白天所有人隻能坐卧在自己的背包上,到了晚上便攤開鋪位就地休息。
人員和輕裝備全部同車。
車廂裡光線很暗。
通風口的冷風灌進來,打在鐵皮壁上,發出刺耳的哨音。
女兵們單獨分在這一節車廂。
林夏楠的衛勤組和方琪的通信組的女兵們都在一起,大家挨著行囊席地而坐。
林夏楠靠著帆布包,手裡捏著花名冊。
方琪坐在她旁邊,正把凍得發僵的手湊到爐子邊烤。
「清點人數。」林夏楠聲音平靜。
衛勤組的人依次報數。
張紅馨排在中間,聲音突兀地停了一下。
她擡頭看了一眼林夏楠,嘴唇動了動。
原本站在這個位置的人,今天早上沒有出現。
林夏楠頭也沒擡:「按現有在編人員上報,周小雅屬調離人員,不計入出征序列。」
張紅馨咽下後半句話,低低應了一聲。
車廂裡徹底安靜下來,隻剩車輪碾壓鐵軌的規律聲響。
方琪轉過頭,看著跳動的爐火,沒有吭聲。
列車在鐵軌上跑了五六個小時。
速度漸漸慢了下來,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車體猛地一震,停住了。
哈爾濱站到了。
外面傳來口令聲。
厚重的木製滑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冷空氣瞬間湧入,驅散了車廂裡的煤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