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退伍的事不急,等打完這仗再說。」
林夏楠穿著厚實的軍大衣,站在隊伍最前方。
她的目光在每個人被風吹得發紅的臉上掃過。
「魏組長受傷離隊,接下來的路我帶你們走。」林夏楠的聲音在風雪中穿透力極強,「我們去的地方是隨時會丟命的戰場,不是地方醫院的門診。到了前線,你們手裡的紗布和手術刀,就是前線突擊戰士的最後一條命。」
隊伍裡極其安靜,隻有衣服的摩擦聲。
「從今天開始,衛勤組實行每日考核制。」林夏楠翻開手裡的考勤夾,語氣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每天上午,所有人進行戰創傷包紮、止血、固定實操,我親自卡秒錶計分。下午,全員編入戰術班組,進行跨兵種協同演練。每天根據這兩項的綜合表現評定等級。」
她合上考勤夾,鐵夾子發出清脆的閉合聲。
「不合格的,當晚加練兩小時,規矩定在這裡,誰也別想講人情。」林夏楠看著他們被冷風吹出裂口的臉頰,「南邊的地形不講人情,子彈更不講人情。平時的汗流夠了,戰場上才能少流血。」
王常松和張紅馨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底看到了不容懈怠的鄭重。
周小雅挺直脊背,握緊了跨在身側的急救箱背帶。
所有人齊聲回應,聲浪在這片冰天雪地裡震出幾分肅殺的味道。
……
傍晚五點半,食堂裡瀰漫著大鍋燉菜的鹹香。
鐵皮長條桌拼成兩排,桌上擺著粗瓷大碗盛的白菜鹹肉燉粉條,中間擱著幾盆高粱米飯。
熱氣從碗口蒸騰而起,模糊了頭頂白熾燈的光暈。
林夏楠走進食堂時,裡面已經坐了大半。
說話聲、碗筷碰撞聲混在一塊,透著股壓抑的熱鬧。
陸錚坐在幹部桌靠裡的位置,看見她進來,擡了擡手。
林夏楠走過去,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桌上還有幾個作訓科的參謀,以及工兵營營長曹剛。
陸錚把一碗米飯推到她面前,筷子已經擺好。
林夏楠接過碗,剛端起來,餘光掃向食堂另一側的偵察營區域。
人不少。
張彪坐在最裡頭,端著碗大口扒飯,腮幫子鼓得老高。
他旁邊是彭國棟,大劉、韋建設、秦志強、王大雷擠在一塊,肩挨著肩,邊吃邊壓低聲音說話。
韋建設嘴裡嚼著飯,目光不經意掃過來,撞上林夏楠的視線,頓了一下,沖她點了點頭。
偵察營的人都看了過來,看見林夏楠,紛紛揮手打招呼,林夏楠微微頷首回應。
通信那邊,座位空了一大片。
桌上擺著的碗筷沒人動,顯然人還沒回來。
「方琪他們到現在還沒回?」林夏楠低聲問陸錚。
陸錚夾了一筷子菜,語氣平淡:「下午抗幹擾測試拉長了距離,回來的路遠,估計得晚飯以後了。」
林夏楠沒再多問。
方琪帶隊出去搞測試,那丫頭的性子,不把最後一個數據跑完不會收兵。
正吃著,身後傳來一個拘謹的聲音。
「林軍醫。」
林夏楠回頭。
韋家福站在桌邊半步遠的位置,手裡端著飯碗。
他比上次見面又黑了一層,顴骨上泛著暴曬後的暗紅,但精氣神很足,眼神裡那股子沉穩比從前更濃了。
林夏楠筷子停住,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家福?你不是交了退伍報告?」
韋家福撓了撓後腦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白牙。
還沒開口,旁邊的曹剛替他接了話。
曹剛放下筷子,用碗沿蹭了蹭嘴角,嗓門粗獷:「他報告是交了,寫得還挺好,什麼修橋鋪路造福家鄉,一套一套的。」
曹剛伸手拍了拍韋家福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韋家福整個人往前晃了一下。
「但南邊這不是要打仗了嗎?」曹剛臉上的笑收了,語氣變得鄭重,「上面下了命令,所有退伍和轉業審批暫時叫停了。」
曹剛看了韋家福一眼:「正好我這工兵組缺爆破骨幹,他韋家福排雷的手藝全師數一數二,不抽他抽誰?」
韋家福被曹剛說得臉膛發紅,但脊背沒有半點彎。
他看著林夏楠,眼神清亮。
「林軍醫,營長說得對。」韋家福說,「部隊需要我,我就在。退伍的事不急,等打完這仗再說。」
「行。」林夏楠點了下頭,語氣沒什麼多餘的煽情,乾脆利落,「那就好好乾。」
韋家福重重點頭,端著碗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晚飯後的食堂,白熾燈拉出長影子,打在一張張年輕卻緊繃的面孔上。
桌上碗筷都撤了,擺上了一本本巴掌大的小冊子。
那是軍區剛下發的《越語戰場喊話十句》,64開袖珍本,牛皮紙封面,正中紅字印著書名,下面一行小字標註「注意保存不得遺失」。
內頁是油印字體,墨跡有的深有的淺,左邊越文原文,右邊漢字翻譯以及諧音標註。
不教語法,不教拼寫,隻練口語發音。
這十句是戰場上喊話用的,要求所有人都必須牢牢背下。
繳槍不殺、我們寬待俘虜、放下武器、舉起手來、出來、不要動、跟我走、不要怕、你們被包圍了、不投降就消滅你們。
韋建設和韋家福成了全場的焦點。
兩人站在食堂正中央。
韋家福嗓門亮,先把那十句話用越語原音念了一遍,發音短促,鼻音重。
底下的官兵們跟著學,那動靜,跟一鍋開水煮餃子似的。
「繳槍不殺,諾松空葉!」韋家福大聲領讀。
底下跟著喊:「諾松空葉!」
不少東北人的平翹舌不分,到了這異國他鄉的話上,更是災難,一個字能拐出三個彎。
「松,松,不是shong!舌頭別打卷,平著發音!」韋建設挨個糾正。
張紅馨憋了半天,一張嘴,還是「shong」。
王常松笑著說:「紅馨姐平時喊我就喊常shong,這一時半會很難改了。」
全場爆笑。
韋建設絕望地捂住額頭,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