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這幫人確實不是幹諜報的料。
林夏楠去盥洗室簡單洗漱了一番。
走廊裡的探視時間結束,病房頂部的白熾燈應聲熄滅,隻留下牆角一盞瓦數極低的長明燈。
林夏楠在陪護床上躺下。
陸錚平躺在硬闆床上,腰下的厚墊子讓他很不舒服,但他強忍著沒動。
秋老虎的悶熱在這個沒有風扇的病房裡尤為明顯。
空氣裡依然瀰漫著跌打藥膏的辛辣味和消毒水味。
黑暗中,兩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隔壁床的徐繼來大概是真的累了,沒多久就傳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夏楠。」陸錚極輕地喚了一聲。
「嗯。」林夏楠沒睡著,輕聲應答。
「你是怎麼發現的?」陸錚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林夏楠在黑暗中極輕地笑了一聲。
「你以為這些人會演戲嗎?」林夏楠睜開眼,借著微光看著陸錚模糊的輪廓。
陸錚愣了一下。
林夏楠壓低聲音,慢條斯理地給他復盤。
「我下午來的時候,護士長看見我就像看見鬼一樣,拿著病歷夾就往配藥室躲。骨科李主任,平時和我說話都是好好的,今天破天荒地擋在辦公室門口,拿細菌多這種蹩腳借口攔著我不讓來。」
「還有那個徐繼來。」林夏楠提到他,語氣裡透出幾分無奈,「滿頭大汗,眼神亂飄,連話都說不利索。最後居然用尿急這種借口趕我走,他從唐山轉運列車上一路都沒這麼慌過。」
陸錚聽完,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這幫人確實不是幹諜報的料。
「最緻命的,是小黃送來的那頓晚飯。」林夏楠繼續補刀,「面片湯揪得那麼薄,茄子去了一半的皮,酸辣口調得剛剛好。小黃哪有這手藝?那是李大國的絕活。李大國既然在瀋陽,你還能在唐山?」
黑暗中,陸錚輕聲笑了一下,牽動了腹部肌肉,又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哼。
「你別亂動。」林夏楠立刻坐起身,湊近床邊查探他的情況。
「沒動。」陸錚緩過那一陣刺痛,聲音放得很低,「李大國去家裡幫我拿生活用品,想著你懷著孕,醫院食堂沒什麼油水,吃不好,他就自己鑽進廚房做了飯。他怕親自送過來會讓你看見,就專門讓小黃過來跑一趟給你送去。沒想到就這麼被你識破了。」
林夏楠聽完這番話,敏銳地抓住了話裡的關鍵信息。
「大國回家做的飯,那爸知道你受傷了?」林夏楠問。
陸錚平躺在硬闆床上,看著病房天花闆的輪廓。
「知道了。」陸錚回答,「小黃來醫院看過我,我把情況詳細和他說過了。我讓他回去轉告爸,我這傷沒事,養著就行。爸現在是指揮部的核心,日夜連軸轉,我也不能讓他再為我的事分心。」
林夏楠重新在陪護床上躺下,沒說話。
她知道陸振邦的脾氣。
兒子在災區受了重傷,做父親的哪有不心疼的。
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國家和災民的事情永遠排在個人家庭前面。
陸振邦抽不出時間來醫院探望,這是老一輩軍人的責任與擔當。
醫院的病房裡沒有風扇,窗戶雖然開著,但吹進來的風都是帶著熱度的。
陸錚的腰部敷著厚重的跌打藥膏,身下又墊著用於固定腰椎的棉枕。
這種絕對卧床的姿勢極不透氣。
沒過多久,陸錚的呼吸開始變得沉重,額頭和脖頸處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藥膏辛辣的氣味在悶熱的空氣中不斷發酵。
林夏楠一直沒有睡沉。
聽見陸錚急促的呼吸聲,她立刻掀開薄毯起身。
她拿起之前用過的毛巾,去盥洗室用涼水洗凈擰乾。
走回床邊,林夏楠輕輕掀開陸錚蓋在腹部的薄被。
她把涼毛巾疊好,動作極輕地擦拭他額頭的汗水,然後順著脖頸一路擦到鎖骨。
陸錚緊繃的肌肉在涼意的安撫下稍微放鬆了一些。
「熱得難受?」林夏楠低聲問。
「還行。」陸錚喉結滾動了一下。
林夏楠沒說話。
她轉身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軍用水壺,倒了半搪瓷缸溫水。
她用一把乾淨的鋁勺,舀起一小勺水,送到陸錚唇邊。
陸錚張開乾裂的嘴唇,將水咽下。
接連餵了幾勺,林夏楠才停手。
她把搪瓷缸放回原處,又拿起床尾的一把舊蒲扇,坐在木椅上,一下一下地給陸錚扇風。
陸錚看著坐在陰影裡的林夏楠。
她懷著身孕,原本是最需要人照顧的時候,現在卻要在這種悶熱的環境下熬夜照顧他。
「你去睡。」陸錚語氣裡帶著濃重的不忍,「我不用扇。」
林夏楠沒有停下動作。「你睡你的,我扇一會兒就睡。」
蒲扇帶來規律的微風。
陸錚身體極度疲憊,在藥效的鎮痛和微風的安撫下,終於抵擋不住困意,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
瀋陽的清晨依然帶著揮之不去的悶熱。
林夏楠從窄小的帆布摺疊床上坐起身。
旁邊的硬闆床上,陸錚的眼睛立刻追了過來。
他眼底布滿血絲,顯然一夜沒怎麼睡實。
左側腰肌的重度撕裂讓他無法翻身,長時間同一個姿勢仰卧,後背早就被汗水浸透。
林夏楠拿過床頭的搪瓷缸,用鋁勺喂他喝了小半杯溫水。
她轉身端起臉盆,去走廊盡頭的水房打了一盆熱水。
溫熱的毛巾擦過陸錚的臉頰和脖頸,驅散了一整夜的黏膩。
陸錚緊繃的下頜線慢慢放鬆下來。
他的視線始終黏在林夏楠身上,看著她利索地洗毛巾、倒水、整理床鋪。
「累不累?你先歇會兒。」陸錚說。
「我沒事,你呢,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陸錚回答。
走廊傳來車輪滾動的聲音,早查房時間到了。
八病室的門被推開。
骨科李主任帶著三個年輕醫生和護士長走進來,挨個兒查看。
徐繼來拚命地使著眼色。
李主任問:「你眼睛咋了,不舒服?」
徐繼來撇了撇嘴,林夏楠拉開簾子,手裡還端著搪瓷水盆。
「李主任早。」
李主任臉上的表情完全僵住,他嘴巴半張,手停在半空。
他後退了半步,乾咳兩聲,身後的護士長立刻低頭看著腳尖,幾個年輕醫生不知道內情,滿臉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