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7章 硬扛
老蔡這一嗓子喊出來時,甲闆上的人都驚住了。
高虎正蹲在船舷邊擦槍,聞言擡起頭。
順著老蔡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手裡的布掉在甲闆上都沒察覺。
西南邊的天,是墨綠色的。
那種綠不像是雲該有的顏色,倒像是有人在天空深處打翻了一缸發酵的綠漆,濃得發黑,從海天交接的地方一點點漫過來。
海面忽然靜了,靜得不正常。
方才還推著船走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船帆軟塌塌地垂下來,像死魚的肚皮。
空氣又濕又黏,貼在皮膚上,讓人喘不上氣。
陸青青從船艙裡衝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她在海上也跑了不少趟了,但從沒見過這樣的天。
那種綠裡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邪性,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雲層後面,隨時會撲下來。
陸青青這會也有些發慌,莫非是海嘯?
可如今的情況,她的空間頂多能裝下她腳下這艘約莫20丈的鎮海號。
再多,那是不用想了。
可隊伍裡大大小小四十多艘船呢。
想到這,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平生最大的音量喊道:
「所有人聽令!把甲闆上所有能移動的東西全綁死!
輜重艙加固,火銃和彈藥箱全部搬進底艙,用油布裹三層!
之後所有人躲進底艙,動作要快!」
話音剛落,秦朗已經帶著潘大沖向了輜重艙。
他一把扯開艙門,朝裡頭喊:
「把糧食和銀箱全堆到艙底中間,用纜繩綁死!快!」
甲闆上,老蔡揮舞著旗子,把信息傳遞過去,指揮後邊的船隊緊急避險。
船隊裡其他船隻也看見了老蔡打出的旗語,幾十艘船同時調轉船頭。
隻是,後頭的商船那邊亂成了一鍋粥。
洪萬才扯著嗓子朝他手下吼,聲音隔著小半裏海面都能聽見。
「收帆!把貨艙門關上!人都進艙!」
小商販們嚇得腿都軟了,有幾個人癱在甲闆上,被私兵架起來拖進船艙。
洪記商號最末尾的兩艘船還在調頭,動作慢了半拍。
所有人都沒注意到,海面上那道白線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先是聲音,那是一種很低很悶的轟隆聲,不像是打雷。
老蔡說,那是海底在響。
他在海上活了大半輩子,聽過很多聲音,但這聲音讓他心裡慌得厲害。
白線越來越高,越來越近。
第一道浪壓過來的時候,陸青青正站在船舵旁幫老蔡穩住方向。
老蔡的手也抖得厲害,卻還是安慰道:
「別怕,咱們是在深海,鎮海號這種20丈的巨船,肯定能抗住這波海龍翻身的,撐住!」
陸青青顧不上回話,此時,一堵水牆出現在船頭前方,遮住了半邊天,然後整艘鎮海號被猛地擡了起來。
船頭高高翹起,幾乎立成了直角。
甲闆上沒來得及固定的東西,不管是木桶、纜繩還是幾把長矛,全像下餃子一樣往船尾滑。
陸青青整個人被甩出去,後背砸在船舷上,疼得眼前一黑。
她死命抓住船舷的木頭,指甲嵌進木縫裡,卻仍感覺整個人都要飛出去。
冰涼的浪頭兜頭蓋臉砸下來的瞬間,她聽到了木頭的斷裂聲從身後傳來,那種聲音像骨頭被折斷。
海面上到處都是這樣的聲音。
洪記商號那兩艘調頭慢了半拍的船,船底被浪直接劈成幾截,連船帶人瞬間被海水吞沒。
商號的私兵們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來,就被卷進了水裡。
洪萬才趴在船舷邊,親眼看著他的船被浪撕碎。
看著那些人掉進黑色的海水裡,看著他們的手在水面上揮舞了幾次,然後被下一個浪頭蓋過去。
他扯著嗓子喊「救人」,但沒有人聽見。
風浪聲把一切聲音都吞了。
輜重船在風浪裡搖搖欲墜,桅杆被浪打折,砸在甲闆上,砸穿了貨艙的頂蓋。
陶罐、布匹、茶葉箱子,滿滿一艙的交易物資全被浪卷出去。
在海面上浮浮沉沉,像一片彩色的垃圾。
還有幾箱銀錠子,用鐵條箍著的木箱,沉甸甸地壓進了海底。
秦朗帶著人綁了纜繩,硬頂著往輜重艙趕。
一個浪頭從側面打過來,把一個士兵掀翻在船舷上,人翻過船舷就要往海裡掉。
潘大從後面撲上去,兩隻手死拽住他的腳腕,自己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船舷。
高虎衝過來抱住潘大的腰往回拖,又叫了兩個兵,才把人拽回來。
被救的兵躺在地上,半邊臉全是血,說不出話,隻是發抖。
陸青青勉強從船舷邊爬起來,扶著船舷往船頭走。
船上每隔幾息就是一道浪,砸在甲闆上,砸在她的肩上,砸得她幾乎站不穩。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哪裡在疼,到處都是濕的,分不清是海水還是血。
她抹了把臉上的水,摸到了一股鹹腥。
不是海水,是她額頭上的傷口在流血。
「老蔡!」她頂著風浪喊。
老蔡死死抱著船舵,虎口已經撕裂了,血順著舵柄往下流。
他整個人幾乎掛在船舵上,用全身的力氣壓著舵盤,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念什麼。
陸青青湊近了才聽見,他在念。
「媽祖保佑,媽祖保佑。」
船隊被浪撕成了三四截。
之前還能排成隊形的船,現在散落在方圓幾裡內的海面上。
有的船桅杆斷了半截,歪在一邊勉強浮著。
有幾艘小船直接翻了,船底朝天,被浪推著往遠處漂。
商船那邊更慘,商人們綁貨的繩子雖然已經夠粗,但到底比官船細些。
這會浪頭吹得船來回磨,沒多久就斷了。
洪萬才半邊臉全是血,肚子上被飛起的木條劃了道長口子。
血把衣服染得通紅,他卻隻盯著一門大箱子,嘴裡喊著「銀子,銀子」,想掙開人去包紮。
浪一道接一道,根本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