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青這一覺睡得沉。

　　她醒來時，帳篷裡的光線已經亮了不少。

　　炭盆裡的炭火快熄了，隻剩下零星的紅光在灰燼中一明一滅。

　　她躺了片刻，聽到外頭有人走動和壓低了嗓門說話的聲音，這才慢慢坐起來。

　　秦朗不在帳篷裡。

　　她掀開簾子，冷風迎面撲來，凍得她縮了縮，整個人卻清醒過來。

　　營地裡已經比昨夜整齊了許多。

　　倒下的帳篷被重新支起來，散落的木盆和柴火也歸攏到了該放的位置。

　　火堆被重新撥旺了，架著一口大鍋，鍋裡咕嘟咕嘟煮著什麼，冒著白氣。

　　吳用正蹲在火堆邊喝水，看到陸青青出來，立刻站起身來。

　　"陸參謀，你醒了？"

　　"醒了。"

　　陸青青走到火堆邊，接過劉掌櫃遞來的一碗熱水，捧在手裡暖了暖手，開口問道：

　　"損失都清點過了？"

　　吳用點點頭，神色有些沉重。

　　他低垂著眉眼，眼底的青色格外重。

　　"昨夜陣亡的兄弟十一個，傷了十七個。

　　其中有三個傷得比較重，走不了路。

　　若是再出發，得用馬車馱著。

　　另外，糧食被搶了大概四十多石，剩下的都還在船上。"

　　陸青青端著碗，安靜地聽他說完。

　　尋思了會，才說道：

　　"陣亡的兄弟，找塊向陽的地方埋了，立個木碑。

　　名字記下來，等回了封地，把撫恤送到他們家裡。

　　他們家裡若是有什麼困難，該幫的幫。"

　　吳用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早飯過後，老賀遞給她一份剛整理好的物資清單。

　　"馬車和騾馬剛剛夠用，但有幾輛車的輪軸磨損得厲害，路上恐怕撐不了太久。

　　不過，我讓人多備了些麻繩和木楔子，路上出問題能臨時修一修。"

　　陸青青接過清單看了一遍。

　　"那就安排兄弟們裝車，車隊裝完，咱們休息兩刻鐘就出發！"

　　"成。"

　　老賀在安排人員往車上裝糧時，注意到了那些被捆著的流民。

　　他去到吳用身邊，兩人一商量，決定不能這麼輕易放過這些流民。

　　他們開始安排人裝卸糧食。

　　隻是，這些人餓了太久，昨兒又凍了一夜。

　　那碩大的糧袋，根本扛不起來。

　　吳用見狀，罵罵咧咧幾句後，讓人給他們熬了些稀粥。

　　看他們喝完後，讓人開始扛糧食裝車。

　　那些流民身上的繩子，從緊緊捆著手腳，改成手腳繩子都延長了。

　　如此，他們既能走動，又不至於速度太快。

　　一旦想帶著糧食逃跑，不等跑出去多遠，就會被追上。

　　孫貴忙活完過來時，見到這一幕，依舊有些忿忿不平。

　　「你們真打算放過這些流民啊，他們昨晚上可殺了咱們不少兄弟！」

　　吳用嘆口氣。

　　「昨夜審訊時，我就讓他們相互舉報。

　　那些組織者，和真正動手傷了人的流民，都解決了。

　　剩下的這些，也不過是跟著想搶些糧食果腹的。

　　他們雖然可恨，但你看看裡邊，還有些年紀不大的孩子。

　　就這麼把人殺了，他們也絕活不下去。

　　算了，就讓他們幹些活，算是贖罪吧！」

　　孫貴聽他說完，撇撇嘴卻沒再反駁。

　　他在人堆裡，看到了昨晚上那個少年。

　　這會，他正奮力扛著袋糧食，從船上往馬車上搬。

　　那稚嫩的面龐，真讓他動手，他也不忍心。

　　罷了罷了，就讓吳用那傢夥做回濫好人吧！

　　半下午時，糧食全部裝卸完。

　　闆車一輛一輛被套上騾馬，車上的糧袋被最後檢查了一遍，看捆紮是否結實。

　　傷重的人，被小心翼翼地擡上單獨空出來的平闆車。

　　火堆徹底熄滅了，剩下的灰燼被雪蓋了一層。

　　陸青青站在車隊最前方，看了眼被收拾乾淨的營地。

　　她翻身上馬，勒轉馬頭，朝後招呼了一聲："出發！"

　　車輪碾過雪地，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第一輛馬車駛出了營地，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

　　隊伍沿著官道緩緩行進，後方的營地越來越遠，漸漸模糊了輪廓。

　　這一回，依舊是之前的路線。

　　因著馬車變多，趕路的速度也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期間，也沒少遇上馬車出故障。

　　不過，之前已經積累了一些修理經驗。

　　再遇上時，不像之前那般麻爪。

　　走了數日後，隊伍來到一處山道拐角。

　　遠遠地，吳用看到那處支了帳篷點了火堆，剛要喊人警戒，就被陸青青叫住。

　　她簡單跟吳用解釋了下情況，告訴他那倆少年以後跟著他們。

　　對此，吳用好奇地看向阿虎兄弟二人。

　　在他看來，能被陸參謀帶上的，肯定有點特殊才能。

　　可無論他咋看，這倆少年都像是倆普通的山裡孩子。

　　在他打量的時候，阿虎已經拽著弟弟阿牛跑到陸青青面前。

　　「陸姑娘，這是我弟弟阿牛。

　　阿牛，以後咱們就跟著陸姑娘了，你快喊人。」

　　阿牛是個有些靦腆的少年，其實，之前他們就已經見過。

　　但這會喊人時，還是臊紅了臉。

　　陸青青見他實在害羞，笑著擺擺手。

　　「不用講那些虛禮。

　　你們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嗎？

　　可跟族長說清楚了？」

　　阿虎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陸姑娘放心，我都按著您之前的囑託，一一去辦了。

　　能帶走的行李，都在這兒了。

　　剩下的，我也送給了寨子裡的鄉親們。

　　以後，我們兄弟二人，就是您的人了。

　　您讓我們往東，我們絕不往西。」

　　陸青青看著少年誠摯的目光，將人帶到後頭，幫著他們把行李放上車。

　　再出發時，隊伍中間多了兩個少年。

　　阿虎跟著車隊走過一趟，阿牛卻是頭一回，看什麼都好奇。

　　隊伍裡的護衛們，也都很喜歡這兩個真誠的少年。

　　行進時，對他們多有照顧。

　　幾日後，隊伍來到之前攔路官卡的位置。

　　那處依舊一片荒蕪。

　　陸青青派人過去看了看，確定沒有人生活的痕迹，也放心了些。

　　看來這一回，是真把那些孟家人甩掉了。

　　車隊又往前走了半日左右，在一處岔路口停了下來。

　　陸青青看向已經單獨分出來的劉老大，朝他拱了拱手。

　　「劉大哥，這一路過來，多虧了你們。

　　今日一別，不知來日何時再見。

　　盼諸位平安順遂！

　　若是去建州府附近，可來尋我。」

　　劉老大原本還沒覺得多感傷，可被陸青青這麼一說，也生出些離別的愁緒。

　　「行！等我去建州府附近時，一定過去拜訪。

　　後邊的路，你們多加小心！」

　　人群裡，孫貴有些彆扭的湊到吳用身旁。

　　「之前的事，是我多有冒犯。

　　以後你若是再來，我定請你吃酒賠禮。」

　　這些日子下來，吳用早不生他氣了，拍拍他肩膀。

　　「孫貴，你真不打算跟我們走？

　　建州府那邊，確實比這兒安全不少，那邊發展的也好。

　　你要是想來，我跟陸參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