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海在往屋裡走時，注意到她臉上的神色，忍不住嘆口氣。

　　前頭，孫老海媳婦在陸青青旁邊笑著說話。

　　「青青，小寶這孩子之前多虧了你，才有命活下來。

　　如今都好幾年沒見了，依舊跟你親。」

　　眾人說著話進了堂屋。

　　屋裡不大但收拾得整潔，火爐燒得正旺。

　　孫老海媳婦忙招呼兩人坐下，又去倒了熱茶端過來。

　　秦朗把手裡的點心放在堂屋的方桌上，油紙包得整整齊齊。

　　劉大妞跟在眾人後頭進了屋，目光落在那些點心上就沒移開過，瞅了好幾眼。

　　見那包裝用的都是好料子，眼神裡的饞意藏都藏不住。

　　這點心看起來可不便宜，等人走了，可得跟公婆要些出來。

　　等明兒，她悄悄回娘家一趟，給爹娘和哥哥們送回去。

　　孫老海已經走到前頭，笑呵呵地給陸青青二人倒茶。

　　「青青，小朗，你們這回在家住多久啊，在不在家過年？」

　　陸青青笑著點點頭。

　　「今年在家過年，過了年再走。」

　　孫老海聽她這麼說，高興地一拍大腿。

　　「那太好了！

　　這兩年你們在外頭忙，咱也見不著。

　　再過幾年，藥廠也差不多要放假了。

　　等過年的時候，咱再一塊去買幾頭豬回來宰。

　　這個年，咱好好過一回！」

　　屋裡幾人聽當家人這麼說，也都很高興。

　　小寶聽到要殺豬，連銀鎖也不玩了，蹦跳著吆喝。

　　「太好了，要吃肉嘍，好多好多肉！」

　　陸青青也跟著笑起來。

　　「老海叔，你家這日子確實過起來了！」

　　孫老海臉上笑意不減，看向陸青青的目光裡流露出感激。

　　「青青，我們這一家能在這寶山鎮落戶，多虧了你！

　　我們一家子都念著你的恩呢。

　　你要是有什麼事，隻管跟我們說，保管不會有二話。」

　　旁邊，孫大海也認真點頭。

　　「是啊，青青，我們一家子都念你的好！

　　如今我們進了藥廠，每月收入穩定，還有地裡的糧食。

　　一家子的日子，是我長這麼大以來，最好的時候了！」

　　孫二河也站在旁邊，跟著點頭。

　　陸青青注意到，孫二河整個人瘦了許多，面上也帶上些愁苦。

　　記憶裡，孫二河是個愛說愛笑的少年。

　　如今看起來，頗有些變了樣。

　　視線掃過站在門口盯著這邊的劉大妞，並沒多說。

　　她端著茶碗暖手，笑著應了幾句家常話。

　　問起藥廠的情況，又問了問孫老海的身體。

　　她說話時態度自然，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既沒有刻意冷落劉大妞，也沒有提起下午的事。

　　劉大妞在旁邊坐了一會兒，起初還有些緊張，豎著耳朵聽陸青青說話，生怕她提到下午去她家的事。

　　可坐了好一會兒，陸青青的話題始終沒提她。

　　她這才慢慢放下心來，覺得陸青青大概是沒打算跟她計較，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又坐了一會兒，劉大妞正打算起身去拿塊點心嘗嘗。

　　孫老海媳婦見她這樣，眉頭蹙起來，忽然喊了她一聲。

　　「大妞，你來竈房幫我搭把手，再燒鍋熱水。」

　　劉大妞有些不情不願，屁股在闆凳上磨蹭了一下。

　　但礙著公婆的面子，到底還是站起來跟著出去了。

　　走到竈房門口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些點心，這才縮進竈房去了。

　　堂屋裡隻剩下孫老海、孫二河、陸青青和秦朗四個人。

　　火爐裡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屋裡安靜了幾息。

　　孫老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見陸青青盯著劉大妞離開的背影，心裡也在琢磨。

　　他活了半輩子，看人的眼色還是有的。

　　陸青青從進門到現在，跟孫二河說話正常，跟老海媳婦說話也正常，唯獨沒有問起劉大妞一句。

　　按理說，她頭一回見二河的媳婦，怎麼也該多問幾句才對。

　　可她不僅沒問，剛才談話時，連目光都沒往劉大妞那邊落幾次。

　　倒是人離開後，視線才看過去。

　　孫老海把茶碗擱在桌上，聲音放低了些。

　　「青青，你今兒來......是不是還有別的事？」

　　陸青青聽他這麼問，也沒再猶豫。

　　她把茶碗擱在桌上，看向孫老海。

　　「下午的時候，大妞去我那兒坐了會兒。

　　說是我那房子閑著不好，要跟二河來幫我看房子。

　　我......」

　　孫二河聽到這兒，騰得站起來，打斷道：

　　「青青姐，我，我從沒有這個想法，你相信我！」

　　對面，孫老海的臉色也已經沉了下來，擱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緊了。

　　陸青青看著兩人臉上的神色，心裡也有數了。

　　「對，我也覺得這事應該不是你的想法。

　　我那房子一直是隔壁的師父師娘幫我看顧著，因此便拒絕她了。

　　隻不過，她緊跟著又提了件事。

　　說是她娘家五個哥哥如今在家閑著，想讓我給安排進藥廠，去幹個輕快活。」

　　她說到這兒時，孫二河一下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嘴唇緊抿著，像是在拚命壓著那股往上竄的火氣。

　　陸青青看了他們一眼，見孫老海和孫二河對這事確實不知情，接著說下去。

　　「這事我回絕了！

　　你們在藥廠幹活，應該也知道。

　　藥廠這兩年沒擴廠，人員穩定，沒有空位。

　　就算我跟華管事關係好，也沒道理無緣無故讓他去辭退人。

　　老海叔，這事你覺得呢？」

　　孫老海這會早已經羞愧的低下了頭。

　　而旁邊的孫二河，已經氣得坐不住了。

　　他騰地一下站起來，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他整個人像被點著的炮仗一樣，猛地朝門口衝去。

　　秦朗早就留意著他的動作，孫二河剛邁出去兩步，就被秦朗一把拽住胳膊帶了回來。

　　孫二河掙了一下沒掙開，胸膛劇烈起伏著，低吼了一聲。

　　「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她怎麼敢的......

　　我真沒想到，她竟如此不要臉！」

　　對面，孫老海佝僂著腰坐在炕沿上，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剛才還因為聽陸青青誇他家日子越過越好，而頗為自豪的臉上，此時滿是懊悔和自責。

　　他好半天才啞聲開口。

　　「青青......這事，都是我的錯！

　　不過，今兒她做的這事，我真不知情。

　　我，我是萬萬做不出這樣不要臉的事的！

　　我在這兒，先給你賠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