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趙大柱也看到了，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壓低聲音道：

　　"這...這麼多人！"

　　"別出聲。"

　　孫貴的嗓音壓得極低，"別動，慢慢退回去。"

　　幾個人貼著枯樹林邊緣，一步一步往後退。

　　退到足夠遠、確認沒有人跟上來之後，孫貴才直起腰來，長舒一口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已經隱沒在樹影中的谷地，臉色難看。

　　"走，趕緊回去，把這事跟吳用說說。"

　　回去比來時要快得多。

　　孫貴幾乎是小跑著穿過枯樹林，身後趙大柱幾個人跟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們沖回營地時，吳用正在火堆邊跟劉掌櫃說話，看到孫貴臉色不對，立刻站了起來。

　　"怎麼了？"

　　孫貴彎腰撐著膝蓋喘了會，才直起身來。

　　"樹林盡頭有幾間破屋，裡頭全是流民。至少兩三百人，可能更多。"

　　吳用的臉色瞬間變了。

　　"兩三百人？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最少兩三百，那些人把幾間破屋都擠滿了，我數不過來！"

　　孫貴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語氣裡帶著恐懼。

　　"要是那些人來搶糧食，咱們這點人...估計是擋不住。"

　　吳用告訴自己，絕不能被嚇住。

　　他飛快地在心裡過了一遍營地裡能戰鬥的人。

　　他自己手下的護衛是大頭，其次是老賀的潰兵，最後是劉老大手下幾個厲害些的船工。

　　至於劉掌櫃的夥計，裡頭大半都不是些敢動手傷人的！

　　真正拼殺起來，怕是還會拖後腿。

　　就這些人，加起來連對面三分之一的人數都不到。

　　如果對面真的傾巢而動，他們連守都守不住。

　　吳用聲音有些發澀。

　　"不能打，人太多了。

　　咱們主動去打，就算能殺幾個，自己也得折進去大半。

　　況且，糧食還在船上堆著，萬一被趁亂搶了......"

　　孫貴難得沒有擡杠。

　　他皺著眉頭蹲在火堆邊，好一會才道：

　　"那就隻能守了。

　　把巡邏範圍擴大，白天夜裡都派人盯著那片枯樹林，一有動靜就示警。

　　這防守總比攻打來得輕鬆點。"

　　吳用應下，轉身朝趙大柱招招手。

　　"你把值夜的人重新排一下，白班也加兩個人。

　　從今兒起，不管白天黑夜，都派人盯著枯樹林那邊。

　　另外，再安排人多做幾個拒馬。

　　萬一那些流民真要打過來，那東西多少也能起些作用。"

　　趙大柱應下，轉身去安排。

　　旁邊，孫貴接話道："我這邊的人，我來安排。"

　　一行人商量好，各自忙碌起來。

　　當天下午，營地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

　　吳用手下護衛和劉掌櫃手下的夥計，都在忙著做拒馬。

　　而另外兩撥人，除了在附近巡邏的，剩下的都去砍做拒馬用的木頭了。

　　傍晚時，營地眾人總算停了下來。

　　忙活了大半日，眾人早已疲乏的很。

　　再加上吳用預測，晚上那些流民可能會來偷襲。

　　吃過飯，除了值守的人，剩下的早早便睡下了。

　　劉掌櫃帶人燒了幾大鍋熱水，分發給值夜的人。

　　他又把晚上特意多做的那些饅頭，分給準備值夜的人墊肚子。

　　值守的人把分到的東西吃得乾乾淨淨，連掉在衣襟上的碎屑都拈起來塞進嘴裡。

　　這冬日裡守夜，格外容易餓，不多吃些，就算烤著火，身上都暖和不起來。

　　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後，營地裡徹底安靜下來。

　　火堆燒得比平時旺，柴火添得足，火光照亮了營地中央的一塊區域。

　　外頭是黑黢黢的雪地和枯樹林，什麼都看不清。

　　吳用沒有睡。

　　他坐在火堆邊，手邊放著一柄短刀，眼睛盯著營地外圍那片黑暗。

　　孫貴也沒有進帳篷，他坐在火堆另一側。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但火光照著兩張繃緊的臉。

　　上半夜風不大，除了偶爾有一兩聲枯枝斷裂的聲響外，營地外圍一直很安靜。

　　下半夜，風突然大了起來。

　　火堆被吹得歪向一邊，吳用站起來攏了攏火。

　　剛要坐下，營地東側忽然傳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哨聲。

　　那是趙大柱安排的值夜護衛發出的示警信號。

　　吳用猛地站起來，手裡的短刀已經抽了出來。

　　與此同時，營地東側的黑暗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來了，有人來了，很多人！"

　　趙大柱的聲音從東側傳過來，被風颳得斷斷續續。

　　吳用大喊一聲："全都起來，拿刀防守！"

　　他拔腿就往營地東側沖，孫貴緊隨其後。

　　這一嗓子喊完，營地裡眾人被吵醒。

　　帳篷簾子掀開，護衛們提著刀衝出來。

　　有人連棉袍都沒來得及穿好，邊跑邊穿衣服。

　　就在這時，外頭的流民衝上來了。

　　吳用衝到營地邊緣時，看清了面前的情形。

　　火光映照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從枯樹林邊緣湧出來。

　　他們手裡攥著棍棒、柴刀、鐵杴，有的甚至隻是抓著一截削尖的木頭。

　　那些人臉色在火光中顯得青白而扭曲，喊出的聲音混亂嘶啞，像是一群餓到了極點的野獸。

　　有人已經翻過了吳用帶人堆起的那道低矮的土坎，正試圖掀翻面前擋路的拒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