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熙大緻猜到陸衛東今天為什麼較真。

　　或許，他察覺到了一些異常。

　　一些連她自己都還未曾留意的，空氣裡的細微顫動。

　　舞曲響起。

　　蘇烽的手虛扶在她腰後，保持著標準的距離。

　　葉文熙一隻手輕搭在他肩側，另一隻手的指尖，則輕輕落在他的掌心。

　　音樂流淌，蘇烽帶著她邁開步子，動作略有些生澀，卻穩。

　　葉文熙神色如常，沒有緊張，也沒有局促。

　　「蘇科長剛學的？」

　　她忽然開口，聲音混在音樂裡，很自然。

　　「對。」蘇烽答得簡短。

　　「他們對你還有這個技能要求？」

　　蘇烽低低一笑。

　　「沒有，我自己想學。」

　　一個轉身，兩人滑回原來的位置。

　　陸衛東看著他們嘴唇開合，卻聽不見任何字句。

　　自己想學？

　　原來如此...

　　葉文熙明白了。

　　她沉吟了片刻，擡起眼看他，然後開口：

　　「蘇科長，是為了和我跳舞，才學的麼？」

　　一個直球，不帶任何迂迴。

　　蘇烽心臟猛地一縮。

　　原本落在她身後虛空處的視線，驟然聚焦回她臉上。

　　被她那雙清澈、篤定、看透一切的眼神釘住，他腳下的節奏微微頓了一下。

　　他看著她，吐字清楚：

　　「對。」

　　葉文熙移開目光，沒再看他。

　　「蘇科長....」

　　「我沒想做什麼。」

　　蘇烽冷硬的聲音猝然響起，話剛起頭，就被他截住。

　　蘇烽臉上出現了著少有的不自在。

　　耳根透著一層克制的微紅。

　　葉文熙聽了，低頭很輕地笑了一下。

　　她不是七十年代的人，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原主。

　　被人愛慕，在她前半生裡，並非稀罕事。

　　身邊有過隱晦的暗戀者，也有過熱烈的追求者。

　　這裡面有同學、同事、賞識她的上司，還有因種種機緣產生交集的人。

　　葉文熙並不對這種事感到困擾或羞赧。

　　一個足夠優秀的女性，像明亮的燈火自然會吸引飛蛾一樣。

　　被人愛慕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

　　每發生一次這樣的事，她都會『拒絕』，然後當作無事發生。

　　她仍會如常地與他們相處，不刻意疏遠，不給無謂的希望。

　　「蘇烽。」

　　葉文熙沒有喊他蘇科長。

　　蘇烽的動作停了一瞬。

　　她隨著舞步轉身，聲音很輕：

　　「你猜....如果我事先知道了，還會接受你的跳舞邀請嗎？」

　　蘇烽顯然沒想到她會拋出一個問題。

　　「你會。」

　　葉文熙淡淡地一笑。

　　「為什麼？我可是已婚婦女。」

　　他帶著她完成一個利落的旋轉。

　　「因為，這隻是一件合乎禮節的事，以你的性格，你不會被『婦德』捆綁住自己的手腳。」

　　兩人又轉了一圈，舞曲接近尾聲。

　　「嗯。」葉文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說對了一半。」

　　「還有一半是什麼？」蘇烽追問，目光緊鎖著她。

　　「還有一半。」

　　她擡起眼，目光清亮而平靜。

　　「因為我相信蘇科長的分寸和人品。」

　　蘇烽聽完，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極淡的笑。

　　「以你的驕傲，不會讓它越過該停的那條線，傷到任何人。」

　　她稍作停頓，像在確認什麼。

　　「對嗎？」

　　蘇烽低下頭，他這次笑的有點久。

　　他笑這個女人太清醒。

　　怎麼會有人，如此輕描淡寫地就能接住一位男士的鄭重愛慕，並給予體面。

　　她此刻看似隨意閑聊，實則輕巧地試探，劃清界限。

　　他甚至讀出了話裡那份不動聲色的警告：

　　如果他越界，就會親手毀掉她給的這份「坦蕩」，以後連基本的『社交禮節』都不會有。

　　這個女人...

　　蘇烽似乎被激起了勝負欲。

　　「如果我沒你想象的那麼君子呢？」

　　他垂眼看著她，聲音充滿了危險的誘惑。

　　恰巧一曲終了，樂聲收尾，二人順勢分開。

　　「你不會的。」

　　葉文熙扔下這句話，頭也沒回的離開了。

　　她沒有回座位，而是拐進了走廊盡頭的衛生間。

　　借著上廁所的工夫，平復一下心情。

　　麻煩。

　　真麻煩。

　　葉文熙搖搖頭，對著鏡子嘆了口氣。

　　都怪這該死的魅力。

　　忽然，門口傳來腳步聲，在女廁所門外停住了。

　　葉文熙往回走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慢慢探出半個腦袋。

　　陸衛東穿著那身黑色西裝，斜倚在走廊的窗檯邊。

　　兩條長腿隨意交疊著，手插在褲兜裡，正偏頭看向這邊。

　　然後他就看見門框邊探出半個腦袋，身子藏裡面，扒著門框往外看。

　　陸衛東哼哧一下笑了。

　　「幹什麼呢？」他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笑意。

　　「上個廁所跟做賊似的。」

　　頓了頓，他歪了歪頭。

　　「是不是做了什麼心虛的事？」

　　葉文熙嘆了口氣，從門後走出來。

　　嘴上厲害。

　　可要是剛才門口站著的是蘇烽，她估計連廁所門都不敢出。

　　她輕哼一聲，走到陸衛東跟前。

　　左看，右看。

　　走廊沒人。

　　然後手臂一環，整張臉埋進他胸口，在他健碩的胸膛和頸窩蹭了蹭。

　　使勁兒聞著他身上的味道。

　　「好聞麼？」陸衛東低頭。

　　「嗯....美味。」

　　陸衛東樂出了聲。

　　「累不累？想回家嗎？」他手掌覆上她的後腦，輕輕揉了揉。

　　葉文熙猛地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可以提前離場嗎？」

　　「當然可以。」

　　「嗯嗯嗯。」

　　她點頭如搗蒜，隨即又有點遺憾地癟癟嘴.

　　「可惜了，看不到王浩和小丁跳舞了。」

　　二人折回舞廳，找到角落裡還在笨拙練步的王浩和丁佳禾。

　　「我們先撤了。」陸衛東拍了下王浩的肩。

　　王浩一愣：「啊？這就走？」

　　葉文熙笑著沖丁佳禾眨眨眼，又轉向張雲霞那邊，三言兩語交代了幾句。

　　有人問成衣社的事，麻煩雲霞姐先幫忙應著。

　　張雲霞擺擺手，讓她放心走。

　　大衣裹上身，夜風撲面。

　　陸衛東心裡一百個好奇，她和蘇烽剛才在舞池裡說了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想說啥？」葉文熙偏頭看他。

　　「沒啥。」陸衛東目視前方。

　　葉文熙沒再問，隻是把挽著他胳膊的手收得更緊些。

　　臉一側，靠在他肩頭。

　　兩人就這樣貼著走著。

　　夜風把她碎發吹起來，蹭著他的下頜。

　　「不怕被人看見，不注意形象了？」他聲音低低的。

　　「不管了。」

　　「就這樣。」

　　「讓所有人知道，我有多愛你。」

　　陸衛東心中一震，目視前方的路面好像忽然起了層薄霧。

　　心中所有煩亂的情緒，都被這句話徹底烘散了。

　　他稍稍用力，捏了捏她環在自己臂彎裡的手。

　　然後側過頭，嘴唇貼近她耳廓。

　　帶著戲謔的笑說了句悄悄話...

　　「不行了。」

　　「嗯？」

　　「我來例假了。」

　　陸衛東腳步猛地一頓。

　　陸衛東：「Σ(⊙▽⊙「？！」

　　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