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我還怕她一個投機倒把份子不成?
下午的美術學院教室裡,空氣中瀰漫著顏料和松節油的氣味。
講台旁立著一個老式的石膏像,上面落了一層薄灰。
細小的粉塵在光柱裡靜靜浮動,牆上貼著的農民工宣傳畫已經卷了邊。
葉文熙坐在第一排,靠近講台的位置,手裡握著一支鋼筆,面前攤開著嶄新的筆記本。
教授姓朱,五十來歲,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正站在黑闆前,用粉筆勾勒著一個老式的染織紋樣。
「今天咱們講民間染織圖案,」朱教授的聲音帶著點口音,溫溫吞吞的,「重點看本土草木染料和傳統布料的結合方法。大家看....」
他指著黑闆上的圖案,「這是湘西那邊的藍印花布,用的是闆藍根發酵的靛藍,紋樣多用蝙蝠、石榴、牡丹,寓意多子多福。」
葉文熙一邊聽一邊記,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朱教授又講了幾種染制工藝,紮染、蠟染、夾染,還有草木染的固色方法。
雖然有未來者的眼界,但這些老手藝,都是她從前沒接觸過的。
「那麼,」朱教授忽然放下粉筆,轉過身,目光掃過教室,「我想問問大家,在你們所熟知的傳統配色裡,『五色觀』指的是哪五色?分別對應什麼方位和寓意?」
教室裡一片寂靜。學生們面面相覷,沒人吱聲。
朱教授的目光在教室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葉文熙身上:「葉文熙同學,你知道嗎?」
「啊?」葉文熙被點名,愣了一下。
她站起來。回憶了一下,聲音清亮的回答:「青、赤、黃、白、黑。東方青,屬木;南方赤,屬火;中央黃,屬土;西方白,屬金;北方黑,屬水。這是傳統五行配色,也是民間染織裡最常用的基礎色。」
朱教授眼睛一亮,滿意地點點頭:「好!果然名不虛傳。看來葉同學不僅是設計做得好,傳統功底也很紮實。來,大家給葉同學鼓掌!」
教室裡響起一片掌聲。
「呃....」葉文熙腦門子直冒汗,腳趾頭尷尬的在鞋裡摳地。
她趕緊擺擺手:「老師過獎了....我也就是瞎看過幾本書。」
「不用謙虛,坐下吧。」朱教授笑了笑,繼續講課。
下課鈴響了,葉文熙麻利地收拾筆記本和鋼筆,正準備往外走,朱教授從講台上探出身子:「葉同學,留一下。」
葉文熙停下腳步,轉過身。
朱教授走上前,臉上帶著幾分鄭重:「葉同學,很榮幸你能選我這個方向的課。其實...在你入學之前,我就聽說過你了。你前幾次在學校做的分享,我都聽了,非常精彩啊。」
葉文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教授您太客氣了。」
「是這樣的,」朱教授清了清嗓子,「我這邊有一個關於民間染織的課題實驗,需要一些有實踐經驗的人參與。我知道你時間很忙,所以已經跟學校申請過了,如果你願意參加,可以用課題實驗來抵扣一部分課時。當然,看你時間安排。」
葉文熙想了想,點頭道:「謝謝教授信任,我會了解一下具體情況。如果時間可以的話,我會考慮的。」
「好好好,」朱教授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那你儘快給我答覆,咱們好安排。」
「好的,教授再見。」
葉文熙走出教室,長長舒了一口氣。
今天是她來學校上課的第三天。
入學那天,王明遠副院長親自接待了她,帶著她在校園裡轉了一圈,跟相關的系主任和授課老師都見了面,詳細介紹了她的特殊情況。
校方對她很重視,老師們也都很客氣。
她沒有住在美院的宿舍裡,而是在美院和輕工業局之間找了一家條件不錯的國營招待所住下,方便兩頭跑。
這三天,她參加幾場研討會議、給全校師生做了一場分享,又上了幾節專業課,算下來,這半個月要求的課時已經差不多湊滿了。
明天一早,她還要去輕工業局做設計備案。
把事情落定,沒什麼大問題的話,就計劃回軍區了。
葉文熙走出教學樓,秋日的陽光落得更快了,夕陽鋪在路邊發黃的葉片上,將葉片照成了橙紅色。
風一吹過來有點涼,她裹了裹外套,忽然聽到後面有人喊:
「葉文熙同學....葉文熙同學!」
葉文熙聞聲回頭,看到三男三女站在不遠處的小樹叢旁邊,幾個人相互推搡,用胳膊肘你頂我我頂你,似乎在推舉一個人出來跟她說話。
葉文熙親和地對他們笑了笑:「幾位同學,有什麼事找我嗎?」
其中一個男生被推了出來,走到葉文熙面前:「葉文熙同學...你還認識我們不?」
葉文熙看了看幾個人,有點不好意思:「嗯...不太記得了,對不起。」
那男生說:「我們幾個是你的同班同學啊!」
葉文熙忽然起來了,入學班會時見過一面,但當時就匆匆開了個會,她確實沒記住這幾張臉:
「啊,你好你好,不好意思。請問...有什麼事找我嗎?」
那男生回頭看了看同伴,又轉過來:
「就是想著...作為同班同學嘛,想跟你建立一下聯繫。找你一起吃個飯,你看有時間嗎?」
葉文熙心裡還惦記著回去要給成衣社、給譚姐打電話交代事情,看了一眼手錶:「不好意思啊同學,我這邊還有些事情要忙...隻能下一次了。」
那男同學挺沮喪:「那...明天呢?明天我們約你,一起吃個飯?」
葉文熙搖搖頭:「明天恐怕也不行,明天我不一定在學校。」
「好...」那位男同學說完轉過身,嘴角帶著冷笑。
葉文熙也繼續往學校外走。
剩下的幾個人圍上來:「怎麼樣怎麼樣?」
那男的說:「架子大的很,請不動。」
其中一個女生撇撇嘴:「我就知道她肯定沒時間,她跟咱們不一樣的。」
其他人七嘴八舌的在那裡議論:
「有什麼不一樣的?不都是來上學的麼?」
「就是....既然當學生就應該有學生的樣子,天天在那裡做投機倒把的事情...」
另外一個同學趕緊拽那男生的袖子:「哎哎哎,你小心點啊,別這麼說話,那些事都是上面支持的。」
「我還怕她一個投機倒把份子不成?」那男生嘟囔著,「你們也別這麼捧她,咱們作為新時代大學生,思想覺悟得把住,不應該向那些資本做派看齊。」
其他幾個人面面相覷,沒敢再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