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熙騎著自行車去往成衣社的路上。

　　家屬院的紅磚牆上爬滿了牽牛花。

　　一陣風卷著沙土從白楊樹上掃下來，葉子翻著銀白的背，嘩啦啦響成一片。

　　路上遇見的軍官、士兵和軍屬都熱情的跟葉文熙打著招呼。

　　「葉同志去成衣社啊？」

　　「哎，早上楊嬸兒。」

　　「葉同志早~」

　　「早上好！」

　　剛到成衣社，就看見王映雪從裡面衝出來。

　　她甚至來不及跑去廁所，直接跑到倉庫拐角，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吐。

　　葉文熙趕忙快步上去幫她順著後背：「哎呦，好點沒有？好點了沒？」

　　王映雪又嘔了兩聲，喘了口氣，臉色煞白：「啊...突然就好了。」

　　「是不是從現在開始就有點兒孕吐了？這大熱天兒的，要不我讓郎阿姨中午做點涼的東西？」

　　王映雪想了一下：「能做拌面或者涼麵嗎？」

　　「那有啥不能的？就這麼定了。我跟她說一聲，少做燉菜，中午做過水麵條，再打幾個鹵，拌點冷盤什麼的。」

　　王映雪點點頭，摸了摸肚子：「哎，聽你這麼一說，我都來食慾了。」

　　葉文熙幫她捋著後背，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嘴角噙著淡淡的笑。

　　王映雪被她看蒙了：「笑啥呢？」

　　「看你變了。」

　　「我變了？哪變了？」

　　「如果是一年前，這種情況你絕對不會跟我多點一個涼麵或拌面。」葉文熙擺擺手，學她的樣子，「肯定是『不要不要，什麼都不用，我沒事。』」

　　葉文熙學得惟妙惟肖。

　　王映雪笑著推了她一下，葉文熙順勢把她拉起來。

　　王映雪低頭整了整衣襟，輕聲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現在啊，可敢想可敢要了。」

　　葉文熙挽住她，「這就該想想要了，這不就是正常的日子麼？」

　　王映雪沒再說話，挎住了葉文熙的胳膊，摟得緊緊的，跟她一起往倉庫裡走。

　　剛進門，李研玉就提著一小兜早餐迎上來：「小雪啊，還吃不吃啦？怎麼剛咬一口就跑出去了呢？」

　　「吃啊，」王映雪接過袋子，從裡面掏出個茶葉蛋，「李老師特意給我煮的，我肯定吃。」

　　「還有糖三角，我裡面多放了不少糖呢，多吃點兒啊。」

　　「哎，謝謝李老師。」

　　葉文熙看著王映雪剝了個茶葉蛋，咬了半口，又撕開糖三角，蘸著淌出來的紅糖餡兒坐著吃。

　　王映雪的吃相一點也不像剛吐過的熱了，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葉文熙看得直樂，剛想開口打趣，電話鈴響了。

　　她轉身進了單間辦公室，把東西往辦公桌上一放，接起來：「喂？」

　　「葉同志啊，好久不聯繫了。」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是輕工業局的劉建國局長。

　　「劉局長？」葉文熙握著聽筒，「確實有些日子了，您最近怎麼樣？」

　　「我還那樣，瞎忙。聽說你這邊要走外匯出口的業務了？」

　　葉文熙笑了：「您消息比我快。」

　　劉建國在那頭嘿嘿一笑：「我就為這事兒打電話。說實話，我沒想到啊，我這兒還在琢磨今年輕工業系統的出口計劃，想著怎麼推你們一把，結果你自個兒先把路蹚出來了。最近有沒有計劃來趟哈市？」

　　「有。」葉文熙拿起筆，在紙上劃拉了幾下，「審批材料那一大摞，我還得跑好幾趟，商檢、許可證、銀行那邊，都得挨著過。」

　　「行，我給你安排個人，帶你把這些東西一趟全跑下來。有些能代辦的，你就不用親自來回折騰了。」

　　葉文熙愣了一下：「劉局長，這還讓您特事特辦？」

　　「誰讓你是咱們系統的優秀企業代表呢。」劉建國爽朗地笑著，「不過你也別太辛苦，注意身體，畢竟還恢復期呢。」

　　葉文熙聽出話裡有話，嘴角微微一翹：「劉局長，您是不是，還有別的事兒找我？」

　　電話那頭隨即爆出一陣哈哈大笑。

　　「葉同志啊，你就不能讓我再裝一會兒？」劉建國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確實...還有件事兒。」

　　劉建國清了清嗓子，終於切入正題：「是這樣，省裡今年要立一個輕工業出口的標杆。」

　　「原本局裡打算讓兆恆那邊，就是港商林婉芝在龍江合資辦的『龍江兆恆服裝廠』挑大樑。」

　　「沒想到你這邊不聲不響，在北京就把外匯單子談下來了。」

　　葉文熙笑了一聲，沒急著接話。

　　劉建國：「局裡的意思，是想讓你跟兆恆聯合，搞一條專門的出口產品線。」

　　葉文熙：「怎麼個聯合法呢？」

　　劉建國在電話那頭說：「聯合出設計版型；生產那頭，用兆恆的設備和工人。出口報關、收匯，走合資廠的口子，但產品算咱們龍江本地產業的設計成果。利潤你拿設計分成，局裡該提的那部分管理費，我做主返還給你。」

　　「哦？」葉文熙眉梢微動。

　　此時我國的輕工業在國際市場上幾乎沒有話語權。

　　出口創匯靠的大多是「三來一補」，國內隻出人和廠房，賺點可憐的加工費。

　　說是出口，其實不過是給人家當代工車間，連設計圖紙都摸不到。

　　葉文熙在北京拿下的這筆單子，性質完全不同。

　　不是外資貼牌，是海外客商直接沖著「文熙成衣社「的設計和品質來的。

　　這意味著龍江省終於有了能單槍匹馬闖出去工的本土品牌。

　　這個政績太值錢了。

　　它證明的不止是一家廠子的效益，而是整條「本土設計、本土製造、直接出口「的路子能走通。

　　這是輕工業局等了多年的「王炸「，必須打出去。

　　所以他不惜特事特辦：讓葉文熙出設計、嫁接在兆恆的生產線上，把「龍江原創「的名頭做實、做大、做出響動。

　　葉文熙眉梢微動。

　　劉建國笑了，繼續往下說：「你之前打報告申請的那批進口特種縫紉機和緊缺面料指標，一直緊缺。隻要你肯牽頭做這個聯合出口，局裡給你特批，優先調撥。」

　　「另外，外匯留成額度，按你的實際出口額單獨劃一塊，不跟大鍋飯混。」

　　劉建國倒是乾脆的直接擺出好處。

　　葉文熙望向窗外，院子裡，王映雪正捧著搪瓷缸子曬太陽。

　　她緩緩道：「林婉芝那邊，知道這事嗎？」

　　「知道，她是沒問題的，對你，對她們，我們都會有一定的政策傾斜。」劉建國說。

　　見葉文熙一直沒表態。

　　劉建國的聲音鄭重了些，「葉同志，這不僅僅是做生意。」

　　「通過這次合作，外貿流程、外匯結算、國際品控這一套，你能全走通。」

　　「這是多少錢都換不來的經驗。你好好考慮，考慮好了來哈市，咱們細聊。」

　　葉文熙沉默了兩秒：「行，過兩天我上哈市找您。」

　　和林婉芝、輕工業局三方合作，一起出口做外匯？

　　葉文熙嘴角微微翹起。

　　「小雪。」葉文熙打開窗戶沖王映雪喊。

　　王映雪走進窗邊：「咋啦？文熙。」

　　葉文熙探出頭：「召集骨幹開會！來東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