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夏天天亮得早。

　　張主任睜開眼，看了一眼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躺了兩分鐘，坐起來。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怕吵醒老劉。

　　洗漱完，從廚房拿了個饅頭，掰開夾了點鹹菜，邊吃邊往外走。

　　推開門，晨風撲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青草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幾隻麻雀從牆頭飛下來，落在院子裡，蹦了兩下，又撲稜稜飛走了。

　　張主任騎上自行車，出了家屬院。

　　快到互助社的時候，路邊有幾個早起的老人已經在遛彎了，背著手，慢悠悠地走著，看見她，笑著打招呼：

　　「小張啊，這麼早啊？」

　　「哎，早啊，馮大爺。」她應了一聲，沒下車，蹬得快了些。

　　場地就布置在互助社後面那片平地上。

　　幾棵大柳樹底下已經擺好了桌子，借著樹蔭，大家已經開始忙活了。

　　楊姐從屋裡抱出一卷紅布，攤開在桌上，沖張主任喊了一聲：「主任，你看這橫幅寫得行不行？」

　　張主任湊過去看了一眼。

　　紅布黑字，寫著「《巾幗仁心》攝製組群演招募」。

　　字是楊姐昨晚寫的，毛筆字，端正規整。

　　「挺好，掛上吧。綁在那兩棵樹中間就行。」

　　陳大爺搬過梯子，爬上去綁橫幅。

　　楊姐在底下扶著梯子，仰頭看著：「往左一點——多了多了，往右——哎，行了。」

　　張主任又問：「之前安排的群演頭兒到了嗎？」

　　「快了，應該馬上就到了。」

　　話音剛落，幾個人從互助社拐角走了過來。

　　幾個群演頭兒走到跟前，跟張主任打招呼：「主任，我們來晚了？」

　　「不晚，正好。」張主任掃了一眼，「人到齊了？」

　　「齊了齊了。」

　　「行，那我說幾句。」張主任拍了拍手，幾個人圍過來。

　　「今天辛苦大家了。」張主任掃了一圈，「一會兒葉同志也過來，她主要負責跟攝製組對接群演的事。

　　你們今天就配合好她，她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別添亂。」

　　陳大爺點了點頭：「放心吧主任，我們心裡有數。」

　　「我呢，」張主任從兜裡掏出一沓表格，在桌上磕了磕，對齊邊角，「今天在旁邊幫忙，順便把剩下的培訓需求收個尾。你們該忙忙，有什麼問題隨時來找我。」

　　楊姐湊過來看了一眼那沓表格：「主任，今天能收齊不？」

　　「差不多。」張主任把表格塞回兜裡，「前陣子摸底摸了一大半了，今天借著人多，把剩下的補一補。」

　　黃姐插嘴：「那您今天不盯著群演這邊了？」

　　「我盯著。兩頭跑，不耽誤。」張主任看了她一眼，「你們把你們那攤子看好，別讓我費心就行。」

　　「放心吧，主任。」

　　「行了，趕緊幹活。」張主任擺了擺手，彎腰去搬桌上的凳子。

　　遠遠的，葉文熙和宋曉棠、李啟明一行人從互助社拐角走了過來。

　　葉文熙今天早上是直接去找的宋曉棠，兩個人在她辦公室邊吃早餐邊對了一下情況，然後就一起過來了。

　　「張主任！」葉文熙快步走過去，笑著打招呼。

　　「早啊，小葉。」張主任迎上去。

　　張主任把葉文熙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我都交代好了。今天黃主任、陳科長他們都來。」

　　葉文熙點了點頭：「挺好的，剩下的就順其自然吧，大家的聲音會真實展現，咱們就真實呈現就行。」

　　九點整，群演招募會正式開始。

　　互助社後面的平地上已經聚了不少人。

　　幾棵大柳樹底下，擺了幾張桌子，上面鋪著白布，登記本、鉛筆、茶缸子。

　　紅布黑字的橫幅拉在兩棵樹中間，風吹過來，布角微微飄著。

　　攝製組在桌子前面立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群演的基本要求：年齡不限、男女不限，面對鏡頭不怯場、不刻意看鏡頭，服從現場安排。

　　牌子下面分了幾行小字，寫著不同類別群演的需求：

　　青年女性、中年婦女、中老年男性、兒童，每個類別後面都標註了大概需要的人數和基本條件。

　　宋曉棠和李啟明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擺著一摞登記表。

　　幾個群演頭兒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名單，按照之前分好的類別，領著人依次上前。

　　葉文熙站在桌子旁邊，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時不時低頭在登記表上寫幾筆。

　　陳大爺領著一群中老年男人排成一隊，一個一個上前。

　　楊姐帶著青年女性那一組，站在樹蔭底下，拿著名單點名。

　　黃姐負責中年婦女和兒童，蹲在地上跟幾個小孩說話。

　　「來，往前走，別擠。」陳大爺扯著嗓子喊，「一個一個來，都別急。」

　　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叔走到桌前，有點緊張，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李啟明擡頭看了他一眼：「大爺你好。」

　　「哎哎...你...你好。」大爺說話有點緊張。

　　「沒事，不用緊張。你就站這兒，往前走兩步，對著我笑一下。」

　　大叔往前走了兩步，咧了咧嘴。

　　李啟明點了點頭：「行，記下了。後面有需要會通知你，到時候你們這個組的頭兒會跟你聯繫。」

　　大叔鬆了口氣，笑著走了。

　　一個年輕媳婦領著個小姑娘走過來，小姑娘五六歲，紮著兩個小辮子，躲在她媽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偷看。

　　李啟明彎腰看著她：「小朋友，你幾歲了？」

　　小姑娘伸出五個手指頭。

　　「五歲？來，站到這兒，讓叔叔看看。」李啟明指了指桌子前面。

　　小姑娘抓著媽媽的衣角，不肯動。

　　她媽蹲下來哄了兩句，她才慢慢走過去，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

　　李啟明笑了：「行，記下了。到時候有需要小孩的戲，再聯繫你們。」

　　楊姐在旁邊補了一句：「回去跟孩子說說，別怕鏡頭，到時候拍戲可好玩了。」

　　她媽點頭，領著孩子走了。

　　……

　　半個小時後，黃主任和陳科長一前一後到了。

　　葉文熙正在跟一個年輕姑娘說話，餘光瞥見兩人走過來，跟那姑娘說了句「稍等」，轉身迎上去。

　　「黃主任，陳科長，你們來了。」葉文熙笑著打招呼。

　　「小葉同志，你們這陣仗不小啊。」黃主任背著手，掃了一圈四周。

　　「都是張主任張羅的。」葉文熙側身讓了讓。

　　陳科長點了點頭：「行，你們忙，我們隨便看看。」

　　葉文熙應了一聲，轉身回去接著忙。

　　黃主任和陳科長在場地裡慢慢轉著，走到張主任那邊。

　　張主任在小桌旁邊坐著，面前擺著一沓表格和一支筆。幾個軍屬圍著她，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正在填表。

　　「張主任，這是？」黃主任走過去。

　　「培訓需求的收尾。」張主任擡起頭，「前陣子摸底摸了一大半，今天借著人多，把剩下的補一補。」

　　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軍嫂湊過來，嗓門不小：

　　「主任啊，之前反饋的事兒，現在有啥結果了嗎？。」

　　「劉姐啊，你之前不是已經登記過了嗎？目前我們還在收集呢，結果還沒定。」張主任耐心解釋。

　　「我咋不急呢？我沒別的招啊，我也不能總死皮賴臉地上人家門口求著學。」劉姐說著，聲音有點急。

　　「我們也不是幹別的，就是想問問培訓這事兒有沒有準信兒。」

　　另一位軍嫂接話：

　　「就是啊，要是能學門手藝，好歹也能掙點錢。」

　　「要是咱也會點手藝，不光是給自家掙錢，也是給軍區做貢獻、給國家添磚加瓦不是。」

　　其他人跟著附和：

　　「所以這不就盼著軍區能給咱組織組織培訓嘛。」

　　「對，培訓好了，咱們也能為部隊的後方出份力，讓前方的人安心。」

　　葉文熙正在專註地處理群演的事，低頭在登記表上寫了幾筆，又擡頭跟陳大爺交代了兩句。

　　她餘光掃到張主任那邊，發現已經圍了一圈人。

　　葉文熙沒過去，繼續低頭忙自己手頭的事。但她的耳朵一直豎著，那邊的動靜一句都沒落下。

　　那大姐話音剛落，旁邊立刻又圍上來幾個人，七嘴八舌的說。

　　陳科長站在旁邊，聽著沒說話。

　　黃主任倒是問了句：「你們都想學什麼？」